“啪”的一声轻响,墙壁上的蜡烛重新燃起了澄澈的火光。
长廊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那幅巨大的、面目模糊的家族画像规规矩矩地挂在墙面上,刚才那道漆黑的缝隙已经彻底消失。
哭声不见了,惨叫不见了,连那只诡异的手也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围静得有些可怕。
徐徊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松开抱头的手:
“刚刚……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那动静怎么没了?”
程亮和沈纪淮都没有回答他。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两人的视线,都死死地盯在苏绵绵的右手上。
小姑娘正站在原地,有些迷茫地摊开掌心。
在她的手里,正静静地躺着一枚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表面布满了岁月和摩擦留下的黑斑。
而钥匙的最中央,赫然刻着一朵玫瑰。
裴烬缓缓垂下眼帘,看着她掌心里的东西,眼底漫过一丝复杂情绪。
苏绵绵有些好奇地将那枚冰凉的钥匙捏起来,借着头顶微弱的烛光打量着。
翻过来的一瞬间,她发现那由于年岁久远而有些发黑的钥匙背面,似乎用某种利器深刻地划下了几个字。
她轻轻将钥匙反转。
下一秒,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呼吸微微停滞了一下。
那陈旧的黄铜背面,只有两个歪歪扭扭、却几乎用尽了力气抠出来的字迹:
——绵绵。
苏绵绵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就这么有些失神地低头盯着掌心。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划痕,一种极其怪异且真切的酸涩感顺着指尖一路爬上了心口,胀得她有些难受。
走廊里的烛火在阴冷的风中摇晃,拉扯出几道扭曲的长影。
仿佛在很久以前,曾有人无数次这样绝望的叫过她的名字。
下一刻,手中的黄铜钥匙,正隔着粗糙的纹路,带着些微颤烫过了她的掌心。
苏绵绵长睫轻轻一颤。
还没等她从这股异样的灼痛中抽身,眼前的世界便轰然碎裂。
晃动的烛火、低声交谈的程亮与徐徊、甚至是古堡那堵厚重的石墙,都在一瞬间被剥离、褪色。
四周陷入了黑暗,紧接着,一缕昏黄的光晕在虚空中晕染开来。
空气里陡然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泥土和经年腐朽的冷冽。
苏绵绵下意识地踩了踩地面,脚下是坚硬、凹凸不平的粗砺石块。
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裙摆干净,指尖微凉,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
可这里绝不是古堡二楼的西侧长廊,而是一间被彻底遗忘在岁月深处的地下室。
系统的声音就在这时突兀地在她脑海中响起。
此刻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明显的、近乎拟真的人类困惑:
【宿主,这里的空间底层数据发生严重偏移。】
【这不是副本当前推进的时间线。】
苏绵绵眉头微微蹙起,在脑海中无声地询问:“什么意思?”
【检测到历史切片。】
【这座古堡……还没有被大面积污染】
系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裴烬,还没有成为这里的主人。】
【你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属于这座古堡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地下室。】
苏绵绵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没等她仔细咂摸出系统话里的深意,地下室最幽暗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了一点极细微的动静。
那是衣料蹭过粗糙石壁的沙沙声。
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
一个过分单薄的轮廓,正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是个少年。
他有一头极扎眼的银色短发,此时有些凌乱地耷拉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最刺眼的,是他垂在身侧的双腕上。
死死扣着一截手掌粗细的生锈铁链。链条在粗糙的石地上盘根错节。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头,像是盯着地面上某条裂缝。
又像是陷入了一种长久的、对周遭一切都无动于衷的死寂。
少年的额角有一道明显是被重物磕碰出来的伤口,血迹已经结了痂,呈现出一种脏污的暗褐色。
他身上的衣物有些过时,边角甚至带着磨损的毛边,但每一处褶皱都被极仔细地抚平、叠好。
苏绵绵的呼吸轻轻一滞。
她那双杏眼里映出了少年的轮廓。
那是裴烬。
可这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裴烬。
那个在抬手间便能将异类碾碎、冷冰冰威慑所有玩家的古堡之主。
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脆弱的姿态,蜷缩在这方寸之地的泥泞里。
系统的电子音有些不忍似的小声提示:
【宿主,这只是时空缝隙里残留的记忆投影。】
【历史不可逆,你无法在这个时间节点改变任何事,这里的人也无法感知到你的存在。】
‘苏绵绵’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少年,然后,脚下一动,慢慢地朝他走了过去。
她的布鞋踩在潮湿的石地上,依然发出了极轻、极缓的声响。
然而,就在那声响泛起的瞬间,原本如同一尊死物的少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眸。
可比起‘苏绵绵’后来见过的深邃与暴戾,此时这双眼底像是一口枯井。
没有恨,没有波澜,只有一层怎么也望不到底的、空洞的冷意。
在看清‘苏绵绵’的刹那,少年的肩膀极其敏锐地向后一缩。
浑身的肌肉在旧衣衫下骤然绷紧,那双红瞳里瞬间拉满了戒备。
‘苏绵绵’在距离他约莫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有继续靠近,去触发他那根绷紧的神经。
紧接着,她习惯性地想去摸一摸口袋,却发现身上这件单薄的裙子什么也没装。
她微微侧了侧脑袋,索性直接在少年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他那双盛满了警惕的眼眸。
“你一天没吃饭了吧?”她问。
少年的神情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空白。
他似乎设想过无数种开场白。
训斥、讥讽、或者是新一轮的戏弄,却唯独没有预料到这句平淡得近乎温热的关切。
地下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那盏残灯偶尔爆开一星半点火花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他才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嗓音沙哑:
“你不怕我?”
‘苏绵绵’认真地想了想,随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怕呀。”
似乎觉得这句话不够有说服力,她微微弯了弯杏眼,澄澈的瞳孔印着少年的影子,语气笃定地补了一句:
“你眼睛好看。”
少年的指节冷不丁地攥紧了衣角。
那双空洞的红瞳微微放大,像是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远远超出了他有限的认知范围。
在过去那些晦暗的日子里,这双眼睛被冠以“怪物”、“不祥”的诅咒,从未有人用“好看”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它。
‘苏绵绵’却没有去探究他内心,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到了这间糟糕的地下室里。
发霉的墙壁、快要燃尽的油灯,还有那截在少年的手腕上锈蚀铁链。
她纤细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带着些显而易见的不快。
“他们为什么把你关在这里?”
面对她的询问,少年却重新顺着墙壁滑坐了下去,脑袋微垂,再次变回了那个抗拒与外界交流的木讷雕塑。
‘苏绵绵’轻轻叹了一口气。
见他不答,索性拍了拍裙摆,挨着他身侧那块稍微干燥些的地面,直接坐了下来。
感受到身边陡然多出来的温热,少年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侧过头,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
‘苏绵绵’却已经极其自然地用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那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抛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过了许久,久到苏绵绵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一声极轻、近乎空气摩擦般的呢喃才在狭窄的空间里响起:
“裴烬。”
‘苏绵绵’的眼尾随着这两个字微微弯了起来,像是一弯干净的月牙。
“裴烬,”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一根葱白的手指点了点自己。
“我叫苏绵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