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壁炉里的柴火在一瞬间剧烈窜高了半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出狰狞的畸变。
裴烬没有动,但他周身蔓延开来的杀意,已经浓郁到让空气都产生了一丝黏稠的窒息感。
沈纪淮无视了那尖锐的警告,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定定地落在了床上那个睡得正熟的少女脸上。
“而更有意思的是……”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被你封死在最地底的那些残渣,似乎根本没有忘记她。它们在暗无天日的淤泥里,一直在等她回来。”
半晌。
裴烬缓缓站起身,他比沈纪淮还要高上半个头,居高临下的视线里带着神明俯瞰蝼蚁的漠然与死寂:
“说完了?”
沈纪淮挑了挑眉,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还没有。”
他迎着裴烬那近乎实质化的杀意,一字一顿地丢出了最后的筹码:
“我只是很好奇。如果有一天,她……重新想起来了呢?”
轰——!!
话音未落,整层楼残存的烛火在一瞬间彻底熄灭。
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潮水般将整间卧室连同外侧的长廊彻底吞没。
巨大的重力凭空砸下,沈纪淮脚下的实木地板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他被迫停住了未完的话语。
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唯有裴烬那双属于怪物的猩红眼眸,翻涌着令人战栗的骇人红芒。
谁也没有再开口,两股完全不同的气场在黑暗中无声地角力,将房间内的空气撕扯得支离破碎。
几秒钟后。
黑暗中突兀地响起了沈纪淮一声极轻的笑。
“看来,我猜得一字不差。”
裴烬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清晰的脆响,眼底的猩红大盛:“滚出去。”
沈纪淮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落在苏绵绵恬静的睡颜上,那眼神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裴烬将沈纪淮的落在苏绵绵身上的视线挡住,眼神冰冷地看向沈纪淮,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沈纪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语气冰冷:“裴烬,你以为这样就能把她牢牢拴在身边吗?她从来就不属于你。”
说完,沈纪淮不再看裴烬一眼,转身径直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裴烬沉重的呼吸声和苏绵绵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吱呀。
房门重新闭合,将风雨隔绝在外。
裴烬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直到长廊外侧那属于活人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彻底湮灭在死寂中,他闭了闭紧绷的双眼。
再度睁开时,眼底的暴戾已被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所取代。
他缓缓走回床边,再度单膝跪下,伸手握住了苏绵绵垂在床沿的一截葱白指尖。
却又在接触到她皮肤的刹那卸去了所有力道。
“绵绵。”
“不要想起来……永远都不要。”
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一场奢望的梦,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古堡最深处的地下密室里。
被粗重锁链贯穿四肢的身影,忽然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浓稠的黑暗中,
无数双猩红的眼睛骤然亮起。
一道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缓缓响起。
“她……回来了……”
黑暗的最深处,
锁链开始疯狂地震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仿佛有某种恐怖的存在,
正在冰冷的黑暗中缓缓苏醒。
壁炉里的干枯松枝已经被炙烤成了暗红色的炭火,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声。
苏绵绵松开一直紧紧揪着的天鹅绒被角,有些失神地坐在床铺中央。
残留的困意让她的眼睫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乌发散乱地搭在肩头,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发懵。
她先是看了看那道早已严丝合缝的雕花木门,随后又将迷茫的视线转向沙发处的阴影。
“裴烬……”她揉了揉发软的嗓音,有些迟疑地开口。
“沈纪淮他……为什么总是半夜在长廊里游荡啊?”
陷在丝绒沙发深处的男人动了动。
闻言,裴烬那在暗处的猩红眸子缓缓抬起,视线在昏黄的火光中拉出两道近乎实质的冷芒。
“离他远一点。”他的语调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苏绵绵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指尖抠弄着被褥上的蕾丝滚边,“为什么?”
“危险。”
苏绵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极乖巧地垂下脑袋,认真地抿了抿唇:“好哦。”
她向来是个听劝的人,尤其是在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副本里。
既然连实力深不可测的裴烬都用了“危险”这个词,那个总是冷冰冰、手里捏着打火机的男人,就绝对不是现在的她惹得起的。
裴烬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副乖软的样子,周身的戾气在这一刻悄然散去,眼底的猩红墨迹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睡吧。”他重新隐入沙发背后的阴影。
“嗯。”
苏绵绵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重新塞回了暖和的被窝里。
这一次,由于极度的疲惫,她几乎在合上眼睑的刹那,呼吸便彻底沉了下去,平稳而绵长。
房间里只剩下松炭燃烧时偶尔绽裂的微弱动静。
裴烬坐在原处,目光无声地在熟睡的少女脸上描摹,直到确认她已经彻底进入了深层睡眠,才突兀地将视线一偏。
他的目光,冰冷地砸向了卧室角落里那面半人高的古典落地镜。
铜制的镜框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镜面在昏黄的火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冷光,安安静静地拓印着房间里的一草一木。
床铺上安稳的少女,沙发里宛如死物的男人。
一切都与现实别无二致。
可就在下一秒,镜面中原本应该陷入熟睡的“苏绵绵”,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唰。
沙发里的裴烬,眸色在瞬间沉到了谷底。
镜子里的那个“苏绵绵”动作极其僵硬、古怪,像是一具关节许久未曾得到润滑的木偶,一点点、一点点地转过脖颈。
随后,它隔着那层单薄的玻璃介质,直勾勾地、死死地与现实中的裴烬撞上了视线。
那张本该纯粹、柔软的脸上,嘴角开始以一种超越人类生理极限的弧度向上扬起。
那绝不是苏绵绵会露出的神情。
阴冷、疯狂,带着一种从腐泥里捞出来的诡异与熟稔。
它缓缓抬起右手,惨白的五指轻轻贴靠在冰冷的镜面内侧。
随着指尖的用力,镜子内部竟然隐隐传来了指甲抓挠玻璃的刺耳声响。
它看着裴烬,唇角机械地开合,没有声音传出,但那口型却清晰得令人战栗:
【第九次了。】
轰。
壁炉里原本炽热的炭火在一瞬间被一股凭空产生的大手死死按了下去,火苗收缩成一缕诡异的惨绿。
裴烬眼底的猩红在这一刻宛如火山爆发般轰然翻涌,黑色的风暴在瞳孔深处凝聚,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管里压了万吨砂石:
“滚回去。”
然而,镜子里的那个东西非但没有恐惧,嘴角的笑容反而愈发扩大,甚至隐隐拉扯出了皮肉开裂的痕迹。
【你拦截不住的。】
【这一次……她同样会把一切都想起来。】
随着最后一个字形的落下,整面巨大的古典落地镜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颤动起来。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卧室内显得尤为刺耳。
一道蛛网般的裂痕自镜面中央轰然蔓延开来,将镜子里的那个“苏绵绵”生生撕裂成了无数块扭曲的碎片。
紧接着,那股阴冷的窥视感伴随着镜中倒影的溃散,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
卧室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炭火幽幽地亮起,仿佛刚才那场隔着镜面的博弈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