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渺的脸色在刹那间煞白如纸。
她仿佛被什么脏东西触碰到了一样,有些神经质地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摇头:
“你胡说……你在说什么啊……我一直和大家在一起!”
林柏的视线开始在眼前的几个人之间疯狂游移。
脸色惨白的黄毛。
惊恐倒退的短发女生。
以及始终面无表情低头翻看笔记本的西装男。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双手在地上疯狂地抓挠,拼了命地想要往后缩,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们是这里的怪物对不对?”
“大家都死了……都死在里面了……你们为什么还能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们不是怪物。”
沈纪淮的声音平静,打断了他
他站在一旁,已经将林柏说的事听完。
那些零碎的线索在他的理智深处飞速重组、穿线,最终指向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符合古堡轮回的真相。
他知道了。
西侧走廊那条所谓的“裂缝”,里面流淌出来的东西……是之前轮回里留下的投影。
身处其中,视觉、听觉,都极其真实的那种。
难怪林柏会彻底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在极度的惊吓中彻底违背了古堡的生存规则。
那里面发生的一切确实是真实的,只不过,那属于过去的某一次“失败”的轮回。
沈纪淮看着林柏,黑眸深邃:
“你在裂缝里看见的,只是投影。”
林柏整个人怔住,嘴唇蠕了一下:“投影。”
沈纪淮淡淡地解释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地方极其真实,以至于你们掉进去之后,误以为自己成了那个时空里的一员,所以才会跟着一起逃命。”
林柏死死盯着他。
“你说他们都死了。可他们现在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有活人的温度。”沈纪淮继续说。
“如果那里面发生的是现在,他们不可能好好地站在这听你说话。”
林柏眼底那种近乎崩溃的惶恐,在沈纪淮冷硬且极具逻辑的剖析下,终于一点点褪去。
他重新转过头,看了看满头大汗的黄毛,又看了看眼泪还没干的苏渺。
最后,他无力地合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投影……”他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比刚才平稳了半分。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沈纪淮看着虚弱的林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林柏动了动嘴唇,发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青烟:
“顾晟。”他说,“他……还活着吗?”
周围没有人说话,连徐洄都默默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能回答他这个问题。
林柏扯了扯嘴角,有些吃力地继续呢喃:
“如果……他还活着。麻烦你们转告他……”
“就说……我先通关了。我在外面……在老地方等他。”
他停顿了下来,胸口狠狠地起伏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汲取最后一口人间的空气。
“如果……他也死了……”
话到了嘴边,他停住了。
林柏保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长久、长久地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能留下。
慢慢闭上了眼睛,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然后静止。
叮咚——
清脆却毫无感情的系统广播,突兀地在每个玩家脑海响起:
【玩家死亡。当前剩余玩家人数:5。】
原本就压抑的长廊,在这一刻仿佛连时间的流动都被生生掐断。
徐洄呆立在原地,整个人如同一尊没有知觉的石雕。
苏渺终于克制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程亮低着头,那副黑框眼镜遮挡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极其冷静、甚至有些机械地翻开那本皮质笔记本,在早已写满死亡记录的最后一页,用指尖一笔一画地添上了两个新的名字——
顾晟。
林柏。
啪。笔记本被重重合上。
沈纪淮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垂着眼帘,伸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已经有些磨损的打火机,在掌心里安安静静地握了握,随后重新放了回去。
走廊墙壁上的壁炉里,火焰在阴风中轻轻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极长、极重,死死地压在冷硬的石板地面上,一动不动。
许久。
沈纪淮抬头:“安置好后,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众人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连日的奔波与惊险,让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此刻难得的宁静,却也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停歇。
简单安置好一切后,众人寻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各自找了角落坐下。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的风声。
程亮靠着墙坐下,将那笔记本抱在怀里,闭上眼,却没有真的睡着,脑子里想着发生了一切。
徐洄缩在角落,怀里还紧紧抱着林柏留下的那台相机,一动不动。
苏渺靠着墙,眼泪已经哭干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沈纪淮坐在最外侧,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眉心却始终没有松开过。
走廊里的烛火散发着幽幽亮光。
窗外那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去了大半,隐约从云层中透露出诡异的红,从云隙渗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
天还没亮透,一点冷灰色的光从远处的破窗渗进来,落在满地狼藉的碎裂镜片上。
程亮靠着墙,浅浅地睡了一会儿,便被冻醒了。
他眯着眼,正准备重新闭上眼睛。
视线却忽然顿住了。
在一地狼藉的碎裂镜片里,极其谨慎地捡起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残渣。
借着长廊里昏暗摇曳的烛火,仔细打量着镜片的背面。
“有字。”程亮的声音不大,在空旷走廊里却清晰可闻。
众人从疲惫的昏睡中被惊醒,循声望去,只见程亮正朝着他们挥手。
大家立刻起身,带着一丝困意和疑惑,纷纷围了过去。
那块镜片的背面并非寻常的粗糙涂层。
相反,那上面的灰层下,竟然被人用某种极细、极锐利的尖刀,极为工整地刻下了一排字迹。
刻痕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被岁月腐蚀得有些模糊,显然不是这一轮玩家留下的。
程亮将镜片往烛光处凑了凑,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勉强辨认:
【镜厅封闭后,沿北墙走。】
在这行字的正下方,还有一排明显更浅、刻得更仓促的字迹:
【别碰画框。】
徐洄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谁留下的?上一批死在这里的倒霉蛋?”
程亮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刻痕,推了推眼镜,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或许……是前几次轮回里,我自己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