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钟响落下时，修道院里所有房门几乎同时打开。
灰色长袍从幽暗的走廊尽头走出来。
鞋底踩过冰冷石板，只有极轻的一点摩擦声。
大厅里的旧蜡烛已被全部换掉。
长桌上铺了一层浆洗得发硬的白布。
修女们双手交叠压在腹前，分立在长桌两侧。
苏绵绵走到十二号位置前。低头看了一眼。
嘴巴成o形，像是看见什么震惊的事情。
黑木盘子里放着一块草莓蛋糕。
奶油浅粉，顶端缀着半颗鲜红的草莓。
边缘的糖霜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整张长桌上，九只黑木盘。
八只里面是深褐色的干面包。
只有她的盘子前面，是蛋糕。
（昨天才说着偷吃蛋糕，现在就有了，他准备的)
苏绵绵捏了捏衣角，嘴唇紧抿，眼神带着不知所措。
看见这一幕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安静了大概五六次呼吸。然后有人开口了。
“十二号盘子里的东西是谁放的。“说话的是马骁。
马骁站在中间，双手摊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我就是好奇。规则说圣餐统一发放，那多出来的东西，算不算圣餐？“
陆燃的声音从墙根那边插过来：“那又怎样。她吃完了。就没违规。“
“是是是，没违规。“马骁笑了一声，“我就是好奇——“
“你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在好奇。“周岚的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恼，“你觉得她是违规了还是没违规，你直说。“
马骁看了周岚一眼，笑意不减：“我觉得，那盘蛋糕不是规则给的。是有人在盘子端出来之后、摆上桌之前，单独放上去的。“
“证据呢。“陆燃的声音更冷了。
“需要证据吗？“马骁偏了一下头，“全场都看见了。只有她一个人有蛋糕。“
许知意偏过头，没说话。
马骁看着蛋糕，笑了一下。
“圣餐内容统一分配。“谢弥的声音从长桌最前方传来，沙哑，没有起伏。
“不得交换，不得拒绝，不得浪费。“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书页上。
听到神父说话后，所有人停止交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长桌旁的人陆续开始吃自己的面包。
有人嚼得慢，有人囫囵咽下去。
苏绵绵慢慢坐下，掐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奶油化开，草莓的酸在后调漫上来。
蛋糕底部压着一张小纸条。
她抽出来，拢进袖口。
动作很轻，但林小雨看见了，女孩没说话，只是攥紧了盘子边缘。
“绵绵。”林小雨声音发紧。
“你的是什么味道。”
“你的呢。”
林小雨抿了抿嘴。
“甜，特别甜。”
“像泡坏了的蜂蜜。”
苏绵绵低头吃着自己的蛋糕，“我的也很甜。”
唐哲一直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五号位置的黑面包，掰下来尝了一口，忽然开口：“我吃到的面包是腥的。林小雨吃到的是甜的，这代表什么？。“
马骁咬了一口面包，嚼完咽下去，然后慢慢开口：“只要吃完自己的那份就行。“
他这话说得像自言自语，但音量刚好让长桌旁的每个人都听见。
“如果有人没吃完自己的，偷偷换给别人——那吃了两份的那个人，罪册上记的会是谁的罪？我猜是两个人的。盘子空了，但罪值不会空。“
他把剩下的面包放回盘子里，拍了拍手指上的碎屑。
“所以如果有人提议交换，千万不要答应。“
没有人接话。唐哲坐在五号位置上，低着头看自己面前的半块面包。
唐哲抬起眼。
他的视线在长桌旁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半块面包上。
“规则说不得交换。“他慢慢开口，“但规则说的是'不得交换'——不是'不能尝尝别人的'。“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如果尝到的味道不一样，是不是说明每个人的罪值不一样？尝到甜的，是不是比尝到苦的安全？“他问这些话的时候是在自言自语，像在跟自己的假设对话。
旁边的许知意没有说话。
周岚拧着眉：“唐哲你疯了？“
“我没疯。“唐哲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变量。
“我只是想知道，罪册上写的和我们尝到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他站起来，端着盘子走到四号顾行舟面前。
“你尝到的是什么味道？“顾行舟抬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掰了一小块递过去。
唐哲接过来，试探性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放下盘子，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有人低声问：“什么味？“
唐哲坐回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面包，又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
这次是自己的那份。
嚼完之后，他的嘴唇像在念什么。
像经文。
“凡吃我肉喝我血的……“
他停住了，合上嘴。
然后他重新睁眼，看着自己的盘子，表情空白了一瞬。
像刚才那句话是从别人嘴里漏进他喉咙里的。
“唐哲。“周烈沉声喊他。唐哲缓缓转过头，看了周烈一眼。
“没事。“他说。
“只是尝了一口别人的。规则只说不能交换。没说不能尝一口。“他垂下眼睛，又掰了一小块自己的面包放进嘴里。
苏绵绵在长桌另一端看着他。
唐哲嚼这一口的时候，嘴唇比刚才多动了几下，在默念什么东西。
她低头，手指探进口袋，碰到那张写着‘要全部吃完。’的纸条。
（要全部吃完）
唐哲坐在五号椅子上，嘴唇还在轻微地动。
苏绵绵慢慢收回视线。
她想起告解室里谢弥说的那句“编号代表着罪值“。
她不知道那盘蛋糕算什么。
但她知道，唐哲刚才吃掉的那一口面包，犯规了。
她低下头，手指还在口袋里，纸条的边角硌着指腹。
剩下的人已经吃完了。
苏绵绵把最后一口咽干净时。
看见谢弥合上了书，书脊碰在桌面上，闷的一声。
长桌另一端，唐哲还在慢慢地嚼着自己的面包。
他的嘴唇已经没在动了。
但他的手指开始在膝盖上叩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苏绵绵数了数。
和修女们走路时的步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