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棺材铺藏宝的流言,越传越邪乎。
三不五时便有人来这边寻宝,把棺材铺当成了藏宝窝一般,明里暗里的窥探……
吃过晌午,老忠裹着一件夹袄,蹲在棺材铺外的那口枯井旁,往洞开的井口,低低的抱怨。
“也不知哪个缺德的撬了井盖,平白惹来这些麻烦……”
两个伙计将丢弃在荒草堆里的大石头抬上来,搁在井台,累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下去。
一个道:“掌柜的,咱们真要把井口封上?”
另一个抹了把汗,趴下去往井口观望,“会不会当真有宝物埋在枯井下头?”
老忠回头瞪他一眼,“人家还说宝物都藏在棺材铺里呢?你们可看到金元宝从棺材板里蹦出来?”
伙计尴尬地挠了挠头,嘻嘻地笑,“也是,咱们棺材铺也没得罪什么人啊,是哪个不要脸的祸害咱们?”
老忠叹气一声,弯腰去推大石板。
“就当是做好事吧……这井口敞开着,万一哪家的小孩或是哪个走夜路的醉鬼不留神掉下去,咱们棺材铺就要跟着吃官司了……”
伙计好奇,扔起一块石头丢下去。
咚!半晌才传来一声回响。
他惊一跳,俯身去看……
“果然够深啊!掌柜的,说不定底下还真藏着什么金银细软呢……小的听说卫家当年富得流油,要不……咱先捞一竿子再封?”
老忠叉着腰瞪他一眼,“不义之财不能要,赶紧搬石头过来,封好井,咱们歇业两日,避一避晦气。”
两个伙计应声,撸起袖子合力把那块大石板抬回井口盖好,又铲了几锹土踏实了,这才歇下来,喘着气玩笑。
“封死了,发不了大财了……”
老忠瞥他们一眼,从兜里掏出钱袋,抓了铜板出来,一人塞了几个。
“拿着当个酒钱,歇两日再回来。”
两个伙计大喜,齐齐拱手作揖:“掌柜的仁义,那小的便走了?您老也早些歇着。”
老忠摆摆手,那两人便说笑着散了。
棺材铺门板合上,老忠落闩回了后院。
没有人注意到,光影下的巷子角落,有一个人影立在那里,看了许久,直到棺材铺里再无动静传来,这才扭头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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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正是谢三的心腹周大力。
他悄无声息回去,找到在内室藏身的谢三爷,抱拳禀报道:“三爷,棺材铺那东家果然受不住流言压力,封了井口歇业了……”
谢三坐在昏暗木案后,一副料事如神的淡漠神态,思忖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张绣皮,摊放在桌面上。
那是早已鞣制好的,皮面用金线绣着古怪的纹样,针脚细密,和画皮案前几起死者脸上的残图,如出一辙。
周大力心头一凛。
“三爷,这是……?”
“画皮。”
周大力大惊,一股寒意从脚后跟升起。
从前以为画皮案是死者活着时绣的,原来竟是早早绣好的?
谢三仿佛看出他的惊疑,淡淡道:“这是金绣阁那绣娘死前绣的,这贴皮绣技法繁琐,绣娘死后,老夫一时再寻不到合适的人手……”
周大力喉结微微滚动一下,神色略略黯下……
那个叫翠红的绣娘,他还记得。
她本是赵老实的相好,三爷说她知道得太多,再一被绣衣司盯上,便留不得了。
那一夜,是他拿着逐风刀赶到金绣阁下的手,赵老实来得及时,见了她最后一面,二人仓促交手,缠斗了许久,他好不容易才脱身……
周大力事后惴惴很久,不知赵老实认出他没有。
面对昔日同袍,他愧疚难安。
但一直到赵老实惨死,他都没有提过。
周大力叹息一声,将绣皮叠好塞入袖中,躬身抱拳。
“三爷今夜,可要与属下同去?”
暗室寂静一片。
好半晌,谢三才抚着桌面站起身,拄着那根拐杖,缓缓移步到他的面前,语重心长地道:“大力,你我共事多年,我如今还信得过的,唯有你一人。今夜我要送故友离京,棺材铺的事,便只能交托于你了……”
他语声沙哑,句句托心。
周大力听得心头发热,顿时生出一股豪气,再次拱手道:“属下的命是三爷救的,愿为三爷赴汤蹈火。”
谢三点点头,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退路,人手,我都替你安排好了……谢沉今夜被拖在都督府处置军务,不会回去……谢云烬也在绣衣司,被一桩盗窃案缠住了手脚,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只要沈刺儿进了甜水巷,靠近忠义棺材铺,你便可伺机下手……只有一个时辰,切记,做完便撤,不必等我。”
“一个时辰,收拾两个小丫头,尽够了。”
谢三点点头,“天时地利人和,剩下的,靠你了。”
“是,三爷!属下定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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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时。
月挂枝头,满如银盘。
今儿是九月十四,甜水巷里的人们早早便歇下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几声狗吠,在寂静里回响。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忠义棺材铺门外停下。
“主上,人到了。”
“还有多远?”
“已到巷口,正往这边来,就两个小娘子,没带护卫。”
门板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句。
“各就各位!”
“喏——”
黑暗掩盖了杀气,四周寂静一片。
棺材铺里没有灯火,就着窗纸透出的月光依稀可见摆放整齐的棺材,一只只沉在暗夜里,木然诡气。
几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散在各处。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青瓷瓶,用火折子点燃了铜炉里的熏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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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
月亮移过屋脊,整个棺材铺都沉寂在一片黑暗里……
阿桃提前一盏风灯,走在前头。
突然停下脚步,将风灯抬高,照向前头那棺材铺黑沉沉的匾额,声音发紧。
“小娘子,这地方鬼气森森的,要不咱们白天再来?”
“白日里人多眼杂,多有不便。”
刺儿瞥了阿桃一眼,脚步快了些。
“做贼嘛,当然得晚上。”
阿桃噢了一声,跟着她的脚步去看了一眼那口已经封好的枯井,才又走到棺材铺前。
大门从里面闩住,进不去。
阿桃四下里张望一眼,将风灯交到刺儿手上,往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用力蹬墙,再翻身一跃,便利落地跳了进去。
刺儿提着风灯在门口等着。
片刻后,门闩被阿桃抽开……
吱呀一片!
里头露出阿桃带笑的小圆脸。
“小娘子,我查看过了,铺子里没人,进来吧……”
刺儿点点头,侧身而入,随手将门掩上。
冷风将窗边垂落的白纱帘吹起来,啪的一声打在风灯上,刺儿扭头看了看,一脚踢倒那个放在棺材底下的铜香炉……
“大晚上的点什么香啊?”
铜炉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阿桃看一眼,紧张兮兮地拖住刺儿的胳膊,很是害怕的样子,“会不会是这家铺子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怪吓人的……小娘子,咱们还是回去吧,要是让人逮到官府,问咱们来偷什么的,总不好说是偷棺材板吧……”
“别说话。”
刺儿捂住风灯的光。
安静片刻,慢慢将它交到阿桃手上。
“拿着,我去前头看看……”
阿桃哦一声,举高灯盏跟在她后头。
风灯的光亮不足,只能照亮丈余的地方。
刺儿道:“卫家旧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这棺材铺里肯定有古怪……”
阿桃皱着鼻子摇头,“会不会是瞎传的?我瞧着这里头除了棺材便是棺材板,哪来的什么值钱物什……”
刺儿正要回话,身后半掩的门板忽然砰地一声合上了。
“谁?”阿桃吓得跳将起来,风灯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压灭了火苗。
棺材铺登时陷入一片漆黑。
寒气混着桐油和木料的气味从四面八方扑过来,让人情不自禁地打个寒战。
“沈娘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紧接着,那口松木棺材被人掀开,高大的人影从棺材里头慢慢地坐了起来。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