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曹记酱园门口挂出了降价牌。
和柳婶同样的八宝酱菜,每斤降了五文。
周晚穗从府城分铺走过来时看见了那块降价牌。
曹记的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但天井里的队伍还是一样长。
降价牌在晨风里晃来晃去,过往的人看了两眼又走了。
周晚穗让柳婶把八宝酱菜每斤提了两文钱。
柳婶楞了一下,随即拿起毛笔在价签上加了一行字:老方酱菜,限量腌制。提价之后排队的人反而更多了。
府城人认老方子,越涨价越觉得是真东西。
有个穿绸衫的妇人一次买了三斤,说拿回去给老太太尝尝,上回在别家买的酱菜老太太嚼了一口就放下了。
柳婶给她包酱菜的时候春草在旁边问了一句是别家的哪一家,那妇人往曹记的方向努了努嘴。
降价牌挂了整整一天,曹记铺子门口冷冷清清的。傍晚收摊时伙计把降价牌摘下来拎回去了。
第三天,二掌柜没有站在人群外头看。
他穿过排队的人群,径直走到试吃桌前。
柳婶正在往瓷盘里补酱菜,铁勺子在瓷盘边上磕了两下。
二掌柜从样品碟里拿起一根竹签,插了一块萝卜丁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停了。
又插了一块黄瓜条。
他把竹签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柳婶。
「你们这方子是哪一年的。」
柳婶把铁勺子搁在瓷盘边上。她看着二掌柜,声音端端正正。
「我爹的。」
二掌柜脸上的表情变了。他盯着柳婶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走回曹记铺子门口时在台阶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进了铺子之后门帘在他身后晃了好一阵子。
柳婶把瓷盘里的酱菜重新码好。
她的手很稳,铁勺子一下一下磕在瓷盘边上,声音清脆。
当天傍晚收摊后,春草从面馆回来。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胳膊上,跟周晚穗说她坐在二掌柜常坐的位子旁边吃面时听见他跟同桌的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问他丰禾那边怎么样。
二掌柜说不怎么样。
那人又问他降了价还不行吗。
二掌柜说降价也没用,人家的货好就是好。
那人说他明天不来了,要约冯东家喝茶。
春草放下筷子听着,那人又说了一句话让她心里一紧。
他说叫冯东家别急,评议席上见真章。
裕兴隆的冯东家。
春草说她从面馆窗户探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人穿着青灰色短褐,往裕兴隆铺子方向走过去了。
打烊后,柳婶把铁炒勺擦干净放进柜子里。
她站在铺子门口往裕兴隆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裕兴隆的铺子已经关了门,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东家。裕兴隆一直没动静。曹记降价他不跟。曹记来找茬他也不露面。安静的对手从来都比跳起来的难缠。」
「快了。评议席上他不会不来的。」
「方子的事,曹记二掌柜今天问是问出口了。咱们没有在商会备案过方子来源。评议那天曹记一定会抓住这一点。」
「评议那天,你做豆腐席。八道菜端上去,当着面做。不用证明方子来源。菜的味道就是方子的证明。」
柳婶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进灶房,把明天要用的黄豆泡上。
井水倒进木盆里,豆子沉在盆底。
她把泡豆子的木盆搬到灶台边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她爹的那把铁炒勺,勺柄上的柳字在油灯光里微微发亮。
与此同时,裕兴隆铺子门口的灯笼突然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是有人从里面把灯吹了。
紧接着,铺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精瘦的人影从门缝里挤出来,往菜市南门外走去了。
金副会长这次来,脸上没了笑容。
他把评议通知书放在柜台上。
通知书是桑皮纸的,盖了府城商会的朱红大印。
上面写着几行字:曹记酱园作为评议席成员,提出对丰禾商号酱菜产品进行专项评鉴。
理由是丰禾的酱菜号称老方,但从未在商会备案方子来源,需要当堂验明配方和工艺。
评议日期定在十天后,地点在商会三楼议事厅。
「评的是方子。」
金副会长把手帕从袖子里抽出来按了按额头。
「不是味道。」
柳婶从后屋走出来。她拿起那份通知书看了一遍,手抖了一下。
她爹当年就是在完全相同的评议环节被曹记和裕兴隆两家合起伙来压了评级。
方子来源被质疑为无可考证,品质从甲等压成了乙等。
官仓订单被刷下去,酱园断了进项,不出三个月就倒了。
她爹在关门那天晚上咳血,跪在公堂上求情的时候,评议席上的人一个都没来。如今又轮到了她。
周晚穗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其中有一条写着:评议允许参评者当堂演示制作过程,演示结果直接作为评议依据。
她把通知书放在柜台上。
「评议那天,不做酱菜。做豆腐席。」
金副会长楞住了。手帕捏在手里不动了。
周晚穗说八道菜全做。
让所有评议席上的人当着面尝,当着面打分。
用不着证明方子来源,菜的味道就是方子的证明。
柳婶抬起头。她嘴唇动了动,说八道菜她一个人炒不过来。
「张老锅的徒弟加上春草,两个人给你打下手。够不够。」
柳婶的眼眶红了。
她拿围裙按了一下眼睛,说了句够了。
转身走进灶房,从柜子里拿出她爹那把铁炒勺。
勺柄上的柳字在油灯光里微微发亮。
她把炒勺放在灶台上,开始磨刀。
当天晚上,柳婶把豆腐席的八道菜从头练了一遍。
张老锅的徒弟给她打下手切菜,春草在旁边递调料。
豆腐丸子蒸了三笼才蒸到柳婶点头。
锅塌豆腐煎到第四锅,她才说了句行。
麻婆豆腐的红油烧到春草被呛得直咳嗽,柳婶的眼睛也被熏红了,但她没停。
最后一道蒸豆腐端上桌时已经是后半夜,柳婶拿筷子尝了一口,自己摇了摇头,把整盘倒了重新做。
春草累得靠在灶台边上睡着了。
张老锅的徒弟坐在地上靠着米袋子打鼾。
柳婶还在灶前站着,铁炒勺在锅里一下一下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