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回宫的时候,秋彤已经换了身衣服,跪在宫里迎接。
她低着头,眼神无波无澜,等太后进门的功夫,说了一下寇代柔死了的消息。
太后闻言神色淡淡,命她自己处置。
今日的议事持续了很久,依旧是内忧外患,可太后心境已经平和了许多。
她回来后,宋知微给她开的药也到了,等太监和宋知微试过毒,太后喝了药,让宋知微再给她揉脑袋。
太后闭着眼睛,静静感受着平静。
正在舒服着,司言女官上来禀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来了,就在殿外。”
太后睁开眼睛,随意挥了挥手,叫宋知微停手。
宋知微收了手,退到了太后的左手边。
太后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思索权衡什么,但很快又有内侍上来传话:“太后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太后这时不去想了,反倒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荣王世子也来了,于是太后便索性叫人一同进来。
宋知微站在銮座后方,双手拘在身前,看着身穿皇后冠服的贵妇走了进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皇后笑吟吟的行礼,她如今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温婉大方。
太子和李容霈分别见礼,几人请安之后,太后都赐了座。
三人坐下后,宫人上前端茶倒水。
宋知微借此机会,不着痕迹的打量李容霈。
他身子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脸上还带着笑,正听着皇后说话,看上去温良无害。
皇后此番过来,自然是为了昨日的事情。
只是这几个人言辞之间都是在关心老太后的身体,表现的十分孝顺。
正过了几句话,皇后看了眼李容霈,忽然道:“母后这样辛劳也不是个办法,不若将些不重要的事儿,打发给霈哥做吧。
我瞧他昨日做的挺好,皇极殿前那许多人,都给他挨个打发回去了,次日好似混没生过事儿一般,安分极了,京里也没闹出乱子。”
这话看似是捧着李容霈,可话里的意思却很浅显是为了太子。
因为太子都没事做呢,李容霈凭什么有事可做呢?名不正言不顺。
太后淡淡道:“霈哥年纪还小,又还没成亲,这些事暂时交不到他手上。”
太后这句便就是安抚了。
通常来说,成亲的皇室才算是真正成年,可太后却一直没给李容霈安排婚事,荣王似乎也没什么成算。
便都是不想让李容霈此时具有成年的概念,来参合这些事。
皇后闻言退了一步,笑道:“那也说呢,太子如今功课做的不错,太傅前几日才上书来夸,我却是担心那话有讨赏的意思,还请母后考考他,瞧他学的怎么样了。”
太后的目光轻轻落在了太子身上。
太子年纪轻轻,身子就已经虚浮,听到说起自己,才有些木讷的拱了拱手。
太子身为储君,读书不成,每日只和豹房的小太监厮混,整天去打熬力气玩弄刀剑,还偷偷潜出宫中,去外头寻欢作乐。
这些事情,太后都知道。
甚至那引诱太子不读书,去外头寻欢的太监都是她之前拨过去的。
但太子能玩成这样,到了如今功课都是代笔的,皇后却都还是发现不了,到底还是让太后觉得可笑。
她摇了摇头,也没心思去问什么。
到底还是陪着皇后说了会子时间,试探了态度的皇后和太子才告辞走了。
李容霈留到了最后。
“昨日的事你做的很好,至于旁人说什么不必管。”太后说完这句,挥手让李容霈退下。
李容霈应声,起身的时候目光往宋知微身上落了一眼,这才走了。
出来的时候,却发现太子和皇后并未走远。
殿外廊庑秋露浓重,风卷过来还有丝丝寒意,李容霈含笑迎了过去,对太子和皇后行了一礼。
“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皇后浅笑着看她,神色分明还是方才在殿内的温婉慈和,却分明带着审视。
“本宫方才在太后面前,举荐你分担些事务,也是真觉得你这孩子,要比寻常宗室子弟来的沉稳内秀。
从前都不见你显露什么,真遇到了事才能知道谁是个好的。”
李容霈微微躬身,姿态越发谦和:“皇后娘娘谬赞,昨日不过是恰逢其会,一切皆是仰赖皇祖母的恩德顺势而为,臣不敢贪半分功劳。”
皇后脸色一沉,李容霈果然不似从前看的那般简单。
一旁的太子耐不住烦躁,耷拉着眼皮看了一眼李容霈,对皇后道:“母后同他多说些什么,他不是一贯如此。”
听了这话,李容霈眸底温润笑意浅浅收敛一分,眼底掠过一抹极快的寒凉。
皇后见自己儿子依旧沉不住气,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中暗自叹气。
面上的笑意依旧不改,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霈哥向来通透懂事,只是这朝堂局势复杂,如今出挑,小心树大招风。”
这便是很直白的警告。
李容霈语气恭敬:“多谢皇后娘娘提点,臣知道了。”
皇后目的已经达到,不再多言,带着太子离去。
李容霈面无表情,回头看了一眼万寿宫。
想起她站在太后身侧,端着手偷偷打量自己的样子,忍不住以手握拳,挡在嘴边笑了一下,又很快露出忧色。
照着如今局势,宫里还有一段时间会很不太平,她如今被卷进来,实在太过危险。
早知如此,当时该留意一下顾府,哪怕先给她寻个假亲事,过渡一下也好。
可想到宋知微的名字要和旁人的挨在一起,他又狠狠皱眉,否决了这个想法。
只是到底他得在宫里多找人看顾着她,否则遇着什么事,她一个傻好心的人,又该怎么办才好。
万寿宫内,这些人都离开后,太后也没了心思揉按,便让宋知微和其他宫人也退出去。
等人都走了,她叫秋彤传司礼监掌印过来。
明明昨日因为他的纰漏出了大事,偏偏他却没有遭到任何责罚。
秋彤对他本有恨意,可掌印来时,只见他神色恍惚,脸色惨白,甚至神志仿佛都有些问题。
也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人,短短一个昼夜,变成这幅样子。
秋彤低头将人送进殿内,太后叫她出去时,她隐约听到了皇上两个字。
一时间,一股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
她心跳几乎都停了一瞬,手指虚软的攥进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