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粥什么时候好?”
“快了。你看,米粒已经开花了。”
“真的诶!像一朵一朵小花!”
“嗯。你妈妈教得好。”
“我妈妈什么都会。”
“嗯。你妈妈什么都会。”
沈鹿宁躺在床上,听着这一段对话,听着他说“你妈妈什么都会”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不像是夸赞,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验证的事实。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露出来的耳朵烧得发烫。她听到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碗被放在台面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的,朝卧室这边来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不重,像是怕惊到什么。
“鹿宁,粥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来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了两步到门口,拉开门。他站在门口,蓝色衬衫还是那件蓝色衬衫,但换过了,新的,洗过熨过的,白净平整。
他的头发吹过,没有湿。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还带着睡意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被初晨的光线融化的冰棱。
“早。粥在桌上,煎蛋马上好,你要焦的那个。”
她看着他,看着他已经卷好袖口、像是已经在厨房里做了一阵子事的样子,看着他那件崭新的蓝色衬衫和手背上那一小块已经变浅的印记,看着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淡了一些,看着他在她家门口站着的姿态——不是来求她开门的,是来给她做早饭的。
“陆司寒。”
“嗯。”
“你几点来的?”
“七点。”
“七点?你做了快半个小时?”
“嗯。我想煮好一点。”
她看着他,说了一句没有经过大脑的话:“那你明天也这个时间来。”
他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她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耳朵不争气地红透了,像被烧过的铁皮。
她想收回那句话,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陆司寒站在那里,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她那条旧围裙——已经系在他腰上了,而她看着他,觉得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好像没有后悔。
“好,”他说,“明天也这个时间来。”
小年糕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脆生生的,带着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兴奋的腔调:“爸爸!煎蛋糊了!你光顾着跟妈妈说话,蛋焦了!”
陆司寒转身快步走回去,沈鹿宁跟在他身后,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他手忙脚乱地关火、把煎蛋从锅里铲出来,蛋白的边缘确实黑了一圈,焦了。
他端着盘子,有些窘迫地回过头。“……这个给你。你说焦的可以吃。”
沈鹿宁看着盘子里那只焦得恰到好处的煎蛋——不是她喜欢的那种边缘微焦,是真的黑了,像一块被炭火烤过的石头。
她伸手端过盘子,拿起筷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太焦了。”
“那我重新煎一个。”
“不用。还能吃。下次注意火候。”
“好。我下次注意。”
小年糕端着他的碗,坐在餐桌边,看看陆司寒,又看看沈鹿宁,埋头喝了一大口粥,又抬头说了句:“妈妈,你这句‘下次’和‘好’,听起来像一家人说的话。”
然后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沈鹿宁在厨房洗碗,陆司寒站在玄关帮小年糕穿鞋。
小年糕坐在换鞋凳上,两只脚翘在空中,晃来晃去的不肯放下去。
陆司寒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拿着他的左鞋,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脚踝,动作很轻地把脚往鞋里送。
“爸爸,你系鞋带能系蝴蝶结吗?”
“能。系两个?”
“三个!我要三个蝴蝶结!”
陆司寒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双只有两排鞋带孔的白色运动鞋。“……最多两个。”
“那好吧,两个。”
小年糕勉强同意了,像在做一个很大的让步。
然后他低头看着陆司寒的手指在他的鞋带上翻飞,左绕右绕,系出两个规整的蝴蝶结。
“爸爸你手好巧,比妈妈系得好看。”
“你妈妈系得也很好看。”
“她系得快,但不好看,你系得慢,但好看。”
陆司寒系好另一只鞋的带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想要快的还是好看的?”
“好看的。慢一点没关系。反正我会等你。”
陆司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小年糕的肩膀。“好了。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小年糕跳下换鞋凳,在玄关里走了两步,又原地蹦了两下。
“好紧!不会掉!爸爸你比我系得好一万倍!”
他跑回客厅,冲还在厨房里的沈鹿宁喊道:“妈妈!以后鞋带让爸爸给我系!他说了算!”
沈鹿宁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没擦干的碗。
“他什么时候说了?”
“他说‘好了,站起来走两步’,这就是说了。”
“这不是说了。”
“这在我听来就是说了。”
沈鹿宁看着他那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把碗放回水池里,擦干手走出来。
“陆司寒,你别什么都顺着他的来,鞋带让他自己系,他马上上大班了,要学会自己系。”
陆司寒站在玄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小年糕。
“那下次让他自己系。系好了我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是不是蝴蝶结。一定要两个蝴蝶结。”
小年糕仰着脑袋,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判决。
沈鹿宁看了陆司寒一眼,他脸上没有那种讨好的表情,是很认真地在说一件他认为应该这样安排的事情。
她不自觉地放松了眉头。
“行。那穿好了吗?穿好了去背书包。”
小年糕跑回客厅,爬上沙发,把书包背好。
水壶挂在书包侧袋里,晃了晃,稳住了。
他站在门口,像一个小士兵一样立正站好。“妈妈,爸爸,我好了!”
沈鹿宁拿起手机和钥匙,换了鞋。
陆司寒已经换好了,站在门外等她。
他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伞。
沈鹿宁看了一眼那把伞,又看了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