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和闹事那一夜过得格外漫长,第二天天气也不好,让人感觉陆府的天都亮得比往常晚些。
前天晚上发生的事也让所有人感觉气氛格外低沉,
前院的石榴树底下,扫地的小厮一下一下把落叶拢到墙角,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很轻,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来福一大早就把下人都叫到前院的廊下训话。
他穿着深蓝色长衫,手里攥着记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谁谁就低低地应一声。
“前天夜里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来福把册子合上,音调压得很低,但声音却不算小,毕竟是在训话。
“少帅的脸面就是陆家的脸面,哪个嘴碎的敢叫我听见一个字,立刻卷铺盖滚蛋,不光不许在府上乱说,府外头的人要是听到一点风声我也会彻查,并且是一查到底,一个也不会放过。”
底下没人敢吭声。
有害怕的小厮把头垂得很低,两只手在袖子里绞来绞去。
丫鬟也好多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来福警告完确保起到了震慑效果才转身进了二门。
只是散了之后,前院的石阶上还是聚了几个人。
洗衣房的刘嫂子端着一木盆湿衣裳,压着嗓子同旁边的人咬耳朵:“你们是没瞧见,前儿半夜少帅身上那件外套扣子都扣错了!脸涨得跟关公似的,出了栖云苑一路往西廊跑,那架势感觉要杀人!”
“你小点声!”旁边的丫头推她一把,眼睛却往四下里瞟,“来福管家才训话完你就敢这么大声?”
“小什么小,又不是我一个人说。”刘嫂子把木盆往石台上一搁,气冲冲道:“我男人前儿就在西角门守夜,天不亮就被叫去问话,没睡好把我骂了一顿,多大的事啊整这么大动静!”
“我说你们谁都别来惹我,我现在正烦着!”
刘嫂子跟她男人的是陆府的家生子,从陆嘉和祖辈起就在了,地位自然跟其他下人不一样。
她这么说其他人自然不敢再说,只小声提醒了一句,“可是不止你男人,今天一早也好多人被叫去问话了,只是不知问的是不是跟你男人一样的问题,我大概打听到问的是……”
“什么?”
“问谁在外头提了栖云苑。”
这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没了声音。
少帅这是关心他自己的名声,还是关心夫人啊?真让人看不懂。
这让他们更好奇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陆府太大,一句话要经过好几道手才能传出去。
厨房的采买,守门的门房,洗衣房的婆子,还有每日进出的车夫和送菜的伙计。
人人嘴里漏一点,便够街口的茶馆说上好几天。
而那些说书的先生最会编排,拿一桩真事添上七分假话,就能讲出十几折来。
再加上有沈鸢特意叮嘱之后的推波助澜,事情果然就这样传出去了。
这天辰时过后,西京路上的几家茶楼里,已经有人在拍着醒木讲“少帅夜闯美人浴房”的段子。
说书先生把陆嘉和的酒量说得神乎其神,又把那一院子的兵说成了拔枪相向。
台下的客人听得拍手叫好,有人一边嗑瓜子,一边问旁边的人,“那位夫人到底是怎么把少帅挡回去的?按理说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少帅若是想强迫她,她根本没有办法。”
这话说书先生答不上来,他只负责把热闹弄得更热闹,便有好事者去问报馆,想打听点正经消息。
在沈鸢的大手之下,才中午,报馆的加印版送到了各家报童们手里。
头条的字加粗印制,配的还是从前陆嘉和在治安厅门口站在好几辆黑色汽车旁的照片。
汽车现在虽然很常见,但还是平头老百姓接触不到的东西,再加上标题是图片中那位少帅的花边新闻,感兴趣的人就实在太多了。
照片上面的标题写的是“陆府夜闹,少帅醉后失态”。
下头具体写了什么,说是某位丫鬟的口述,某位门房的话,又有一个自称在陆府守夜的兵士,把那晚兵士围院的细节一一说了出来。
报纸上并没有一个真名,却句句都有来处,读的人一下子就信了大半。
申城的上层圈子,一下午的时间就炸开了锅。
电话线从城东拉到城西,各家的太太先生们端着茶盏,互相问“你看了今天的报没有”。
有人嘴上说着不信,私下里跟自家人聊天却说以后要避开这位陆少帅,免得他酒后发疯。
还有那种上层跟着国外弄的时兴俱乐部,里面大多是申城的世家豪门,知道这消息都摇着头叹口气,说陆家的门风怕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这些话,陆嘉和一句也没有听见,但不妨碍他能想象。
想象所有人是怎么嘲讽他的。
他此刻正在军营的营房里。
昨天他逃避了一整天,不止是没办法便对沈鸢,是没办法面对任何人。
今天天刚亮时,他就带着两个副官到了营部,用工作麻痹自己,又是一夜没有合眼,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
外套被他随手搭在椅背上,领口的扣子又扣错了他也没发觉。
副官把一摞报纸放在他面前,声音小心翼翼:“少帅,这是今天上午的报……城里各家报馆都在印。”
陆嘉和盯着报纸上那行粗黑的标题看了很久。
久到副官的额角都因此渗出了一层细汗。
安安静静,毫无预兆。
陆嘉和忽然抬起手,把桌上一只茶缸扫了下去。
茶缸砸在水泥地上,滚出去老远,茶水也因此溅了一地,给副官的皮鞋面都打湿一片,人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并不敢出声。
“查出来是谁写的没?”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发哑。
“还没……”
副官其实并不想回答,他感觉他现在可太倒霉了,怎么偏偏是今天、偏偏是他负责各项事务的时候。
“查!给我查清楚,是哪家报馆报道的不实新闻!又是哪家茶馆在传播谣言!报上写的门房丫头,一个一个查!”
“通通给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