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敬的院子里。
他今日没躺着,而是披着半旧的玄色外衣坐在案前。案头摊着一张旧军道图,他的手指停在北线一处渡口上,半晌没有挪开。
眼底的青灰,比前些日子更深了。
案前摆着一口旧樟木箱,箱盖敞开,里面叠着几册泛黄的军册,旁边压着几张羊皮绘成的军道图。
最上面,是一方青州旧军印。印角磨平了,边缘还有一道细裂。青州城破之后,这东西被北狄缴去用过,后来不知怎么辗转回来,已经只剩一个念想。
赵戌将叶青禾引进屋,转身退了出去,替他们合上门。
“义父今日怎么想起翻这些旧物?”叶青禾看向那口旧箱子。
钟敬抬起布满青筋的手,拍了拍最上面的册子。
“趁我还记得清楚。”他的目光仍旧浑浊,却比平日亮了几分。
“这些东西放在箱子里,是废纸。交给能用的人,才算没白留。”
他抽出一本册子,推到叶青禾面前。
“这是青州旧部的名册。”
闻言,叶青禾心里有些吃惊。
“这里面,有我当年和你爹的共同同僚和旧部。上面,跟过我的或者和我有交情的,谁从哪座营里出来,家在什么地方,脾气如何,如今散在哪些堡子里,都记在这里。”
钟敬翻开册子,指尖落在几处朱笔圈出的名字上。
“这几个还能用。”
他没有说能用来做什么,但两人都清楚。
青州城破之后,那支旧军并没有全死。有的人退进山堡,有的人带着残兵投了地方势力,还有人隐姓埋名,守着一处无人问津的边寨。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能让他们重新聚起来的名头。
钟敬又指向旁边的羊皮图。
“从青涧到三汊口,再往北,是王帐方向。哪条旧军道能走,哪条路有活水,哪条到了冬春就会断。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尖在图上连续落下。
“都是边军走过的死道。北狄没摸清,附近的人也未必知道。”
叶青禾的目光落在图上,停了片刻。
这些都是打仗的本钱,比兵器更难得的本钱。
钟敬的手指移到北方。
“说白了北狄就是一群人扎在一起。”
“王帐、左部、右部,各有各的算盘。拓跋渊这次吃了亏,回去要先养伤。可王帐不一样,他们缺粮。”
他看着图上那条往南延伸的旧道。
“秋高马肥,他们一定会回来,而且会来得更狠。”
“所以北防的兵不撤。”
钟敬点头,随即弯下腰,压住喉咙里的咳意,可那股腥甜没有压住。
他攥紧椅背,闷咳了两声。等气息平稳下来,才重新端起茶盏。
茶已经凉了。
“我这一辈子,守过太多地方。”他看着杯中浮着的茶沫,声音慢了许多。
“守住的地方不少,没守住的,也不少。无儿无女,跟着我的老兵倒还剩一批。”钟敬抬眼,望向叶青禾。
“我得找个能把这面旗扛下去的人。这个人得能打,也得让跟着他的老伙计有田种、有活路。”
叶青禾看了一眼名册,又看了一眼那方印角磨平的旧军印,最后才伸手拿起册子。
“义父。”
“你先别答应。”钟敬摆手打断她,将名册又往前推了一寸。
“先看。看完了,咱们再往下说。”
叶青禾低头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发黄,边角卷曲。可每个名字旁边的批注,仍旧清楚得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
两日后,老营地中军帐。
沈渡把人册、粮册、丁册依次摊开,三本厚册子挨在一起,算盘停在他手边。
“新民按甲编好了,屯丁也报了名。”他指尖点着丁册,眉头拧起。
“可怎么练?照旧军营的法子练,这帮人得脱产,地没人种。不练,各屯又是一盘散沙,隔壁屯被围了,他们连报信都不会。”
沈渡抬眼看向叶青禾。
叶青禾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念一动,调出了系统面板。
【当前签到值:265。】
【检测到可兑换:民兵号令操典、守城器械与烽燧联防实务,需25点。是否兑换?】
兑换。
【兑换成功。剩余签到值:240。】
大量关于队列旗号、城墙防守、土法器械和烽燧传递的知识灌入脑海。
没有复杂的野战阵型,只有如何结合农时,让一群刚拿起木矛的庄稼汉知道什么时候集合、往哪里站、怎么守住自己的屯子。
叶青禾拿起笔。
“第一,屯丁练号令,不练冲杀野战。只求听得懂金鼓,站得住阵脚。有人靠近,不乱;有人冲阵,不散。”
她接着写。
“第二,各屯建烽燧。白烟起,老弱上墙运石,青壮分段守死。红烟起,邻屯带器械驰援。”
叶青禾又抽出一张白纸。
“拒马不求高,只要能卡住马腿就行。滚木不用铁钉,留楔口,用木桩压住就行。”
紧接着,几个简易图样很快出现在纸上。
“第三,守城器械尽量用木、竹和土法。铁器不够,也得先顶一阵。”
“散兵里的老兵,抽调出来当教头,专教操典。他们拿教头饷,不领战兵衔,也不掌指挥权。”
沈渡拨了两下算盘,又翻到屯丁名册后面。
不脱田,不另起大灶,还能把老兵用起来,这才养得起。
“这就对了。”他拿起笔,在册子上添了几行。
“屯丁是守家的,不替谁攻城略地。练号令、练守城,够用,咱们也养得起。”
叶青禾放下笔。
“明日,南坡教场开练。范长河那些甲首得先学会,再一甲一甲带下去。”
——
次日清晨,南坡新辟的教场。
宋明坐在案后,拿着另一本册子挨个登记。
“头一批自愿报丁的青壮,四百六十人。”他将册子递给叶青禾。
“没强迫,全自愿。”
叶青禾翻了一眼,又将册子递还。
“跟他们说清楚,屯丁不当差,不脱田。农闲轮番练,别耽误开荒。”
“明白。”宋明应了一声,转身朝人群走去。
教场中央,四百多个青壮穿着粗布号衣,手里拿着削尖的木矛。
白缨拎着红缨枪站在高台上。
“操练我来盯着。”她对叶青禾说。
“教号令,教金鼓。”叶青禾看着台下的人。“别拿你练白甲军的法子练他们。屯丁练的是守得住墙。”
“知道。”
白缨应了一声,转头冲台下喝道:“木矛立正!”
咚。
鼓声随即响起。
台下的人先是乱了一瞬,接着在老兵的呵斥下,勉强把木矛竖了起来。
几个老兵穿梭在队伍里,纠正动作。
曾经是红莲乱兵的冯七,腰间别着一根木棍,抬脚踹在一个青壮的腿弯上。
“站直了!”
那青壮疼得一咧嘴,冯七瞪着他。
“听鼓声!一击左转,两击右转。乱动的,回头自己去墙根站着!”
“冯教头,咱们这是练兵,还是挨揍啊?”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
“你要是嫌挨揍,等敌人的刀砍过来,记得跟人家讲道理。”
冯七抬起木棍,敲了敲那人的木矛。
“现在练不好,回头连挨刀的位置都站不准。”
那人立刻闭了嘴。
范长河站在第一排,额头全是汗,手里握着木矛,一动不动。
旁边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低声劝道:“范甲首,歇会儿吧。您一把老骨头了。”
“你懂个屁!”范长河盯着前方,眼睛发亮。
“练这个好,下回再有拿刀的来撵咱们,咱们自己就能守住屯子,不用光指着官军!”
四周安静了一瞬。冯七听见这话,动作也停了一下。
在红莲,他们这帮旧匪是被人拿刀逼着冲在前头挡箭,但是到了这里,他教的却是另一回事。
怎么站,怎么守,怎么让身后的老人和孩子别被人拖走。
他抓了抓后脑勺,第一次觉得这兵当得明白。
——
教场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土坡后。
钟敬没有下车。他挑开帘子,远远看着教场上扬起的尘土,听着断断续续的鼓声。
叶青禾静静地走到马车旁。
“这些人,眼下看着还不像兵。”钟敬靠在软垫上,声音很轻。
“练的是守,不是冲。”叶青禾答道。
钟敬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我知道。”
他看着那些举着削尖木棍的农夫。
“守得住田、护得住家的人,比冲得快的兵金贵。你这条路,是对的。”
他放下帘子,隔着布幔,声音低了下去。
“旗,总得有人扛。”
叶青禾看着帘子上的暗纹。
“义父,您还要亲眼看着这一季麦子熟呢。”
车厢里静了片刻,钟敬没有接话。
远处的官道上,忽然卷起一道急促的烟尘。
陈三河骑着快马,不顾营规,直接冲入教场外围。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马车前,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张急报,急报上压着半截带血的短箭。
箭头上的倒齿还挂着血,箭身却是从中间硬生生折断的。
那是北狄制式的狼牙箭。
“报!”陈三河的声音发紧。
“北线斥候急报!北狄王帐提前南动!”
钟敬一把掀开帘子。
“王帐?”他盯着箭头,脸色沉了下去。
“规模多大?”
“大队人马,数不清的旗号。”陈三河咽了口唾沫。
“已经越过三汊口,正在收拢南线残部。沿途还押着大批运粮车。”
沈渡从教场方向快步赶来,听到这里,脚步顿住。
带着运粮车,收拢残部,还提前越过三汊口,这是准备长期作战啊。
钟敬伸手,将那截带着腥气的狼牙箭拿在手里。下一刻,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整辆马车都跟着发颤。
叶青禾上前一步。
“义父!”
钟敬却死死扒住车辕,硬生生把剩下的咳嗽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北方。
“王帐提前动了。”他握紧那截狼牙箭,骨节微微发白。
“今年这一仗……不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