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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儿一走,穗禾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一坐下来,她才觉得累。

不是身子累,是心里累。

上辈子这群嬷嬷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也没有三天两头来刁难她。

那会儿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没人搭理她,她也没人搭理。

可现在呢?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找茬。

穗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见桌案上压着一张白色宣纸,纸的一角被镇纸压着,露出一行字,字迹是陆砚洲的。

她原本没打算看,可目光落上去的时候,“喜欢”两个字就自己跳进了眼里。

穗禾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宣纸抽了出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喜欢我?不喜欢我?喜欢……不喜欢……”

“喜欢”两个字用墨笔描了好几遍,笔画又粗又重,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不喜欢”三个字则淡一些,像是写完之后又后悔了。

穗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咯噔一下。

大少爷在干嘛?喜欢上谁了?

天哪,他难道在温如昭之前还有喜欢的人?

这也……可他不是后来娶了温如昭吗?

那这个“喜欢不喜欢”……是写给谁的?

她想起那本春水欢,想起他动不动就想和她肌肤之亲。

她一直以为他就是少年人贪新鲜,可如果他有心上人呢?那他为什么还要来撩她?他把她当什么?

穗禾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喜欢”那两个字,墨迹微微凸起,像是写的时候用了不少力。

她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

下一刻,她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在“喜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黑叉。

墨迹洇开,把“喜欢”两个字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圆圆的墨团。

她把宣纸放回原处,用镇纸压好,拍了拍手。

“穗禾姐!”

翠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跑过之后的气喘吁吁,

“外院婆子说,张如花学的是四等丫鬟规矩,进咱们砚云苑做四等丫鬟。婆子还说,她既然愿意给大少爷洗脚,就让她洗个够!”

穗禾站起来,走到门口:“你二等了翠儿,要学会管下面的人。你按四等给她安排屋子,四等让她和阿茂一个屋。她除了月银比阿茂高些,其他都一样。四等只能伺候外院——她要想给大少爷洗脚,以后热水全归她烧。”

翠儿点头:“知道了!”

她正要转身去安排,又忽然想起什么:“穗禾姐,她好像又跑你屋子去了!”

穗禾眉头一皱:“又?”

“我刚看见她往你那边走了,你快去看看!”

穗禾抬脚就往自己屋走。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张如花正站在她的梳妆台前,一只手已经伸向了她的妆匣。

“张如花!”穗禾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你想干嘛?这个是我的屋,你一次两次没问过我就进来——你外院规矩白学了吗?”

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张如花的手腕。张如花毕竟是庄子上干过活的,有些力气,她一把甩开穗禾,梗着脖子:“我走错不行吗?这里我不认识,走走不行吗?”

“走错就能开别人匣子?”穗禾挡在妆台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那前面算你走错。翠儿已经打听了——你是四等丫鬟。今天我就告诉你,这个屋是我穗禾的。你再走错,下次我就把你扭了送外院,说你想偷东西。”

张如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才偷东西!我只是想看看!”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不自觉地往穗禾的妆匣上瞟了一眼。

穗禾捕捉到了那个眼神:“翠儿,”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把她带下去,告诉她砚云苑的规矩!”

翠儿已经跑了过来,伸手去拉张如花的袖子:“走吧,我带你去认屋子。”

张如花甩开翠儿的手,又看了一眼穗禾,咬着嘴唇没说话。穗禾看着她,语气平平的:“记住,这里没有你的姑姑。你归翠儿管。你敢造次——外院的板子可不认人。”

张如花的脸白了一瞬,终于没再说什么,被翠儿拉着往外走了。

穗禾站在屋里,看着张如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吐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妆匣,方才被张如花的手碰到过,盖子微微挪动了半寸。她打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她的银簪子和那几块香胰子。一样没少,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摸过了。

她盖上妆匣,把它挪到了柜子最里面。

张如花走到门口,回头狠狠地看了一眼穗禾。【有什么了不起,你的东西迟早都是我的,到时候我要的比你更多!】

翠儿刚说你和阿茂一个屋,她就闹开了:“凭什么?我要一个人一个屋!”

翠儿说:“不可能,你自己几等你不清楚吗?”

穗禾出来瞪了她一眼,也说:“四等的你,根本不能挑。这个规矩你没学吗?没学就给我滚外院去再学!”

张如花闭了嘴,【好好好,你们一个两个欺负我,那我就找那个叫阿茂的下丫头的茬。她一个粗使丫头,总不能越过我去!】

穗禾站在廊下,看着张如花拎着包袱往阿茂的屋子走,脚步又快又急,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

屋里,张如花已经把包袱往床上一撂,叉着腰站在阿茂的床前:“我就要睡这张床!”她的声音又尖又亮,“你一个粗使丫头,睡地铺就行了!”

翠儿想跟上去,被穗禾一把拉住了:“让她去。一次两次你能帮,你能帮一辈子吗?”

翠儿急了:“可是穗禾姐,阿茂她才十岁……”

“十岁怎么了?”穗禾看了她一眼,“你十岁的时候,不也一个人在砚云苑跑前跑后?阿茂是老夫人挑出来的人,她没你想的那么软。”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刚来砚云苑那会儿,确实也是一个人扛着水桶满院子跑,没人帮她。那时候她十岁,比阿茂还瘦些。

她松开了手。

阿茂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是她方才擦桌子用的。她看了看张如花,又看了看那张床——那是她来了砚云苑之后,翠儿姐特意给她铺的,褥子是新絮的,被子是穗禾姐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的床。”阿茂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你一个粗使丫头,有地方睡就不错了!还挑床?”张如花一屁股坐了上去,两条腿晃荡着,像是在宣告主权,“我姑姑说了,我是来伺候大少爷的,你是来干粗活的,分不清大小王吗?”

阿茂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她没哭,也没喊,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张如花坐在她的床上,晃着腿,一脸得意。

“那边还有一张床,你自己去铺,咱们都一样,你也就月钱比我多一些。你别和我说什么大小王——这里没有大小王。”

阿茂走上前,一把抓住张如花的胳膊,把她从自己床上拉了下来,还拍了拍她坐过的地方,生怕她弄脏了。

“我只怕几个老嬷嬷,不怕你这种新来的。我阿茂六岁被卖进陆家,在外院待了两年,老夫人院子里也待了两年,我是刘嬷嬷拨过来的人。我们刘嬷嬷比你姑姑厉害多了。你要横,我就去找刘嬷嬷说理,到时候看看是你姑姑厉害,还是我后面的刘嬷嬷有理。”

张如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看着阿茂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穗禾站在廊下,朝翠儿眨了眨眼:“阿茂年纪小,不代表她会被欺负,你放心吧。”

她拉着翠儿的手,声音轻了几分:“倒是你,拿出点二等丫鬟的劲儿,不要被她压过气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