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和了云把大夫人往听涛苑搀。
路上遇到张嬷嬷,张嬷嬷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回去说!”周嬷嬷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别在院子里说。”
三人把大夫人扶进正堂,大夫人一屁股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无血色,嘴唇却咬得发红。
丫鬟赶紧泡了金银花薄荷水端上来,大夫人喝了两口,“啪”一声把杯子拍在桌上。
“我不过教训个丫鬟都不行吗?”杯子里的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周嬷嬷上前将杯子移开,声音压低:
“夫人啊,老太太已经发话了,您何苦跟她憋这口气?其实全府上下都知道,穗禾以后就是大少爷的枕边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大夫人最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
“砚洲不是心思都在读书上吗?他一直和穗禾泾渭分明的,一直当她是个大丫鬟而已,怎么最近一口一个媳妇叫上了?”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
周嬷嬷和张嬷嬷都看在眼里
穗禾那丫头小时候刚来的时候又黑又瘦,除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个乡下土丫头的模样。
换哪家公子会喜欢一个丑丫头?
可十六岁之后的穗禾好像开始抽条变样,这几年越发有模有样了,也就夫人看不见。
她和大少爷孤男寡女一个院子住了这么多年,难免日久生情。
是夫人自己没避讳,现在想不通,是不是迟了些。
周嬷嬷心里多少是向着穗禾的。
她觉得穗禾这丫头数年如一日,干活勤快,人老实。如果真如老夫人说的命格相连,就让这两个孩子在一起,开枝散叶,对陆家也是好事,不是说娶什么名门贵女才会满门和顺的。
可她一个下人,哪里敢跟主子说这么僭越的话。
张嬷嬷却会钻研些,她上前一步,说得意味深长:“夫人呀,大少爷现在眼里心里只有穗禾一个,多少也是怪您自己。”
大夫人听了很不高兴:“怎么就怪我了?我一直是阻止的。”
“您一直觉得大少爷屋里多放丫鬟会打扰他用功,整个砚云苑就一个穗禾,一个小小年纪的翠儿,还有一个洒扫的刘婆子,没人了。”
张嬷嬷掰着手指头数,“大少爷里里外外全是穗禾伺候,他不依赖穗禾依赖谁?大少爷他是没见过多少娇美小丫头,才会一心锁在穗禾身上的。”
周嬷嬷不喜欢这个论调,忍不住接话:“秋荷别胡说,大少爷要考功名的,院子里要那么多丫鬟干嘛?再说了,穗禾本来就是童养媳,她什么都做也是应该的,什么依赖不依赖的。”
张嬷嬷“哼”了一声,没搭腔。
但张嬷嬷的话,大夫人全听进去了。
“了云,”大夫人忽然开口,“你过来。”
了云站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地走到跟前。
“了云,你今年十八了吧?”
了云的头皮一下子炸了。
她方才已经听见两个嬷嬷的对话,大夫人这一叫,又问了年纪,完蛋了,大夫人该不会打她的主意吧?
她自问没有半点姿色,大少爷看着温和,其实脾气古怪得很,她不想去,一万个不想去。
“啪”一声,了云跪下了。
“奴婢不会伺候男人的,求夫人开恩!”
她的声音都在抖,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
张嬷嬷一看大夫人把话听进去了,又看到了云不中用,马上接话:“夫人,我侄女今年十五,样貌尚可。不如从庄子上调进来,往大少爷院子里塞一塞,让她帮大少爷洗洗脚、伺候后半夜,可好?”
“哦?十五岁?”大夫人眯了眯眼,“你说尚可就尚可?我儿子身边不能有无盐女,吓到他温书怎么办?”
她顿了一下,语气缓了半分:“过几日带进来我看看再说。”
大夫人也不傻,大儿子女人是看得少,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放他金尊玉贵、白璧无瑕的大儿子身边的。
既然崔氏、李氏没机会,她就往自己郑氏旁支跑跑。旁支娘家那边,还是有好闺女的。
与此同时,砚云苑里,刘嬷嬷办事利索。
她从老夫人那儿领了十两银子,转头就给穗禾置办了两身新衣裳,一身藕荷色,一身豆青色,料子都是细棉的,软和又透气。又挑了两根桃花银簪子,簪头雕着小小的花苞,精巧别致。
她把这些东西包好,亲手送到砚云苑,又领了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过来,叫阿茂。
阿茂长得敦敦实实,脸圆圆的,一看就是有把子力气的。
“翠儿,”刘嬷嬷叮嘱,“你现在升到二等,以后院子里的事你多上心,但凡事都要听穗禾的。这个阿茂有把子力气,以后帮你们干些粗活累活。院里有什么事,马上告诉老夫人,老夫人不会让穗禾受委屈的。”
翠儿郑重点头:“嬷嬷放心,翠儿记住了。”
刘嬷嬷把衣裳首饰交到翠儿手里:“这衣裳首饰记得交给穗禾。老夫人已经在挑日子了,到时候要给穗禾和大少爷正式洞房。”
两个丫头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什么是洞房,洞房就是做夫妻啊!
她们两个一听,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穗禾也要做主子了?”翠儿喃喃。
阿茂还没弄清楚情况,但看翠儿这么惊讶,也跟着瞪大了眼睛。
砚云苑主屋的门虚掩着。
陆砚洲正好睡醒了,披着外袍走出来,刚走到廊下,就听见刘嬷嬷那句“要给穗禾和大少爷正式洞房”。
他的脚步停住了。
先是错愕。
然后,一股热意从胸口漫上来,一直烧到耳根、后颈。
洞房?
他和穗禾?
陆砚洲站在廊柱后面,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他转过身,快步回了屋,把门掩上,靠在门板上,抬手捂住了脸。
掌心底下,他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昨晚就是这双手,替穗禾换了衣裳,擦过身子。
如果是洞房……
他赶紧打住。
不行,不能想了。
可脑子里那本春水欢的某一页,又不合时宜地翻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穗禾身边,帮穗禾掖了掖被角,又认真端详他的穗禾,想起昨天那甜腻到分不开的吻。
又一阵心潮澎湃,穗禾的唇瓣怎么就这么甜,这么好吃呢!
他抚上昨晚穗禾的脸庞,轻轻擦拭他吮吸过的唇瓣,这里是他的,他一个人的,穗禾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珍藏!
他不敢待在穗禾的屋里,他担心自己忍不到洞房那日,他忙不迭的走出屋,往自己书房走
他不知道的是——
他的洞房之路,阻挠的人和事还多着呢。
更重要的是,穗禾如果知道有这出,会不会马上跑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