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来得迟,本以为桌上的菜早被那两兄弟扫荡干净了。
她端着饭碗走到桌边,郑莞尔朝她招招手:
“表嫂,坐这儿,给你留菜了!”
“表嫂,你放的那个鲜蘑菇,真是神来一笔呀。”
穗禾看了一眼桌上,鸡腿和鸡翅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碟炒蘑菇,看着像是特意拨出来的。
她以为是郑莞尔留的,笑着坐下:“谢谢表小姐,还知道给我留菜。”
郑莞尔瞄了一眼陆砚洲,那位正低头喝汤,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憋着笑,没接话,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穗禾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盘子:“还能从二少爷三少爷嘴底下留下鸡腿来?”
“表小姐厉害啊!”
“是吧?当然厉害。”郑莞尔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
穗禾没多想,盛了饭就着汤汁吃。
她忙了一早上,早就饿了,吃得又快又香。
陆砚洲坐在旁边,看着她碗里的饭下去大半,又看了看她额角还没干的细汗,一句话没说,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到她手边。
“做那么多,每次都最后上桌。”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点闷闷的心疼。
穗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汤,还没说话,对面的陆砚池已经大着嗓门开口了:
“大嫂,鸡腿是我哥从我手上抢给你的,才不是表妹留的!”
穗禾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她转头看了陆砚洲一眼。他正低头喝汤,耳朵尖却红了一点。
“……哦。”
穗禾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把涌上来的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压下去,
“别叫大嫂,别扭,叫穗禾姐。”
陆砚池下意识看向自家大哥:“哥……”
“别扭什么?”陆砚洲面不改色,“是事实,继续叫。”
穗禾抬眼看他,目光凉凉的:“我方才真该把公鸡脖子扭断了,再杀。”
陆砚洲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砚川在旁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嫂子,你下手真是又快又利落……”
穗禾弯了弯嘴角:“练出来的。”
陆砚洲低头喝汤,心想:我又不是公鸡,不怕不怕,媳妇手软,又香,不怕不怕。但他还是悄悄缩了一下脖子。
吃了七分饱,陆砚川把碗一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
“今天半饱——小池,去院子里拿箭和壶,咱们投壶射箭,等会儿让池给你嫂子和表妹舞个新学的剑招。”
陆砚池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为何是我?”
“因为你小,”陆砚川说得理直气壮,“舞了才有精神。”
陆砚池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也有点道理,便没再多说,颠颠地跑去拿东西了。
砚云苑的院子不算大,但摆下一只投壶还是够的。
丫鬟们把杂物收拾干净,阿茂搬来一只铜壶放在院子正中,又在地上画了线。
先是丫鬟们投。
翠儿投了三次,一次都没中,急得直跺脚。
阿茂力气大,扔得太猛,箭从壶口弹了出来。
小茶倒是有模有样投中了两支,但第三支偏了方向。
陆砚池上场,十投八中,箭箭入壶,动作干脆利落。
他得意地转头看二哥,下巴微微抬着。
陆砚川拍了拍手:“还行,但还要练。”
“二哥你投一个给我瞧瞧!”陆砚池不服气。
陆砚川接过箭,正要抬手,忽然转向陆砚洲:“哥,你来一个吧!给三弟露一手。”
陆砚池摇头:“大哥哪会这个?他天天读书”
穗禾坐在廊下,正磕着郑莞尔塞给她的瓜子,随口接了一句:“二少爷你来吧,大少爷不会。”
陆砚洲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走到陆砚川面前,伸手:“箭。”
陆砚川愣了一下,把箭递过去。
陆砚洲接过箭,没急着投。
他走到线前,先看了一眼壶口的位置,然后微微侧身,抬手,瞄准——
箭离手,划过一道弧线,“当”的一声,稳稳落入壶中。
陆砚池的嘴张开了。
陆砚洲没停。
第二支箭又到手,抬手,瞄准,投出--“当”,又入了壶。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每一支都稳稳当当地落入壶口,连壶沿都没擦一下。
十投十中。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砚洲放下手,转头看向穗禾,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翘着:“谁说读书人只会文墨?君子六艺,缺一不可。”
穗禾嗑瓜子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陆砚洲站在院中,阳光下,少年身量颀长,眉眼清隽,方才投壶时的专注劲儿还没完全褪去,眼底还带着一点“你看我厉害吧”的得意。
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郑莞尔在旁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低声说:“大表哥,投壶投得不错嘛!为了嫂子,连君子六艺都搬出来了。”
她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砚洲的耳根又红了一点,但他没接话。
陆砚池在旁边跳起来:“大哥!你什么时候练的?我怎么不知道?”
“私下练的。”陆砚洲把箭放回壶里,语气淡淡的,“总不能什么都不会,像你说的,天天只读书。”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穗禾身上。
穗禾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像是没听见似的。
陆砚池忽然来了兴致,抽出腰间的佩剑:“嫂子,我给你舞个剑招!新学的!”
他拔剑出鞘,动作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生涩,但已经有了几分凌厉的气势。剑光在院子里上下翻飞,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舞完,他收剑而立,朝穗禾咧嘴一笑:“嫂子,怎么样?”
穗禾鼓掌:“三少爷好生厉害!”
陆砚池得了夸赞,尾巴又翘了起来:“二哥,你看到没?嫂子夸我了!”
陆砚川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郑莞尔从廊下站起来,拍了拍裙角:“既然大家都露了一手,那我也给大家来一段。”
陆砚川转头看她:“外祖家几个表姐可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表妹你会什么?”
郑莞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郑家女儿确实都得学这些,不要精通,也得会个五六分。
她学得不耐烦才逃来陆家。
“我说我会武,”郑莞尔慢悠悠地说,“几位哥哥可信?”
“舞?什么舞?”陆砚川没听明白,“你们不是都要学这个?我记得你姐姐还专门找了宫里的名师来教,你会也不稀奇。”
“我说武功,武术——武将的武。”
郑莞尔说着,让小茶拿来一根系带,将自己的宽大衣袍利落地绑起来,袖口扎紧,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腕。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拉开了架势。
一套军体拳!
是她穿越前小学才艺表演课上学来充数的,没想到今天竟然派上了用场。
她现在的身子骨柔软灵活,打起来居然一气呵成,出拳、踢腿、转身,一招一式虽然算不上凌厉,却意外地流畅连贯。
她收势站定,脸不红气不喘。
院子里鸦雀无声。
陆砚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陆砚川手里的剑差点没拿稳。翠儿和阿茂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陆砚洲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郑莞尔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云淡风轻:“怎么,没见过会武功的大家闺秀?”
陆砚池终于把嘴合上了:“表妹……你这一套拳,是跟谁学的?”
“自学的,”郑莞尔面不改色,“书上看的。”
陆砚川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小茶。
小茶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郑莞尔往廊下走,经过陆砚洲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表哥,你现在不只防着我抢嫂子,还得防着我抢你弟弟了。”
陆砚洲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你试试看。”
郑莞尔“扑哧”一笑,没再说什么,回到廊下坐下,又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磕了起来。
穗禾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利落收势的模样,低头想了想,轻声问了一句:“表小姐方才那套拳……叫什么名字?”
“军体拳,”郑莞尔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然后顿了一下,改口,“哦,就是……强身健体的拳法,名字我随便取的。”
她说完,低头磕了一颗瓜子,没有再解释。
穗禾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总觉得郑莞尔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说话的方式,她看人的眼神,她那种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自如和通透。
但她没有问出口。
院子里,陆砚池又开始缠着陆砚川比剑,翠儿和阿茂在旁边整理投壶的箭,闹哄哄的。
小茶终于抬起头,悄悄舒了一口气,
就看见自家小姐还坐在廊下,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小茶心想:自从小姐从假山上掉下来磕破脑袋后就神叨叨的,现在还会“武”了!也不知道,这身体里住的是不是自家小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