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姐！”
翠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几分慌张，“张嬷嬷带着她那个侄女来了！”
穗禾正在书房里整理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听见这声喊，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书卷，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张嬷嬷已经大摇大摆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张如花。张如花低着头，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下打量着砚云苑的一草一木，像是要把每一块砖都数清楚。
张嬷嬷清了清嗓子，声音又尖又高：“嗯哼，砚云苑没人吗？一个个就知道躲懒！翠儿！翠儿！出来！”
翠儿躲在书房门口，撇了撇嘴，小声对穗禾说：“穗禾姐，喊我呢……咱们一起出去吧。”
穗禾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抬脚往外走。翠儿跟在她身后，像一只躲在母鸡后面的小鸡崽。
阿茂正在小厨房收拾刚从大厨房拿来的菜，听见动静，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是张嬷嬷，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麻溜地溜出来，小跑着绕过张嬷嬷，躲在穗禾和翠儿身后，压低声音问：“穗禾姐，干嘛呢？”
翠儿拉着她的手：“没事。”
张嬷嬷看见阿茂绕着她跑过去，还不叫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哪来的小丫头？你们砚云苑就是这样教规矩的？送出外院再教教才行！”
阿茂吓了一跳，声音都带了哭腔：“穗禾姐……”
“不怕，”穗禾头也没回，声音稳稳的，“你不归她管，你是老夫人院子里出来的，她也就说说。”
张嬷嬷听见这话，脸色变了一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阿茂，那小丫头是从老太太院里拨过来的，她插不上手。
她咬咬牙，又把目光转向翠儿。
今天必须拿一个做下马威，替她侄女立住脚。
“翠儿，”
张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挑剔，
“听说你升了二等？你干二等能行吗？也就砚云苑没什么丫头，你才能升二等，要不然也轮不上你，从样貌到经验，再到年纪，你哪一点够得上二等？还不如我侄女……”
她一把将张如花拉出来，推到她面前：“你瞧瞧我侄女，这模样，这身段——”
翠儿站在穗禾身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张嬷嬷，都是干活的丫鬟，要样貌和身段干嘛？”
张嬷嬷被噎了一下，刚要开口教训，穗禾已经接上了话。
“张嬷嬷，”
穗禾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们院子翠儿说错了吗？干活的丫鬟，不吓到人就行。要样貌身段干嘛？想让我们大少爷读书分心吗？”
她顿了顿，目光淡淡地从张如花脸上扫过，又落回张嬷嬷脸上：“要知道，老太太最烦往大少爷院子里塞花里胡哨的东西。你现在还提，要不我回一下老太太，让刘嬷嬷过来，把脏东西赶走？”
张如花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拉了拉张嬷嬷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慌乱：“三姑……她说的脏东西……不会是我吧？”
张嬷嬷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都变了调：“穗禾，哪来的脏东西？”
穗禾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张嬷嬷心里清楚。如果没什么事，张嬷嬷就请回吧，砚云苑地方小，就三两个小丫鬟，容不下您指手画脚。”
张嬷嬷气得声音都尖了：“穗禾呀穗禾，你几时学的这般牙尖嘴利？要知道大夫人最讨厌你开口的！”
“是吗？我连开口都不行吗？”穗禾不在意地笑了一下，“那大夫人当年就该找个哑巴给大少爷做童养媳呀！”
“哑巴就不用开口了。”
“你你你，竟然敢骂大夫人！”张嬷嬷开始给穗禾扣帽子。
“张嬷嬷，你不要把这么大一顶帽子扣我身上，我可一个字没有骂。”
穗禾的声音不紧不慢，
“是你说要我不要开口说话的，我一个正常人，要在大少爷面前走动，你要我闭嘴，我可做不到。况且你一个大夫人院子里的嬷嬷，到砚云苑来叫我闭嘴——你管得也太宽了些吧。”
张嬷嬷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穗禾看了一眼张如花，语气平平的：“不就是想把侄女安排进砚云苑给大少爷洗脚嘛，直接送进来就是，有必要找人立威吗？”
她转头吩咐：“翠儿，去外院问问，张如花分进来是几等，按照等级给她分屋子，就是。”
她又看向张如花，语气淡淡地：“张如花，你来的是砚云苑，这里不大，从上到下也就三五个人。你没必要让你姑姑来给你立威，你来就是干活的。至于你想勾引大少爷——”
她顿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随意。”
张如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索性垮了脸，拉着张嬷嬷的袖子低声说：“姑姑，她知道……”
张嬷嬷也没想到穗禾会说得这么直白：“穗禾，你——”
“你什么你？”
穗禾打断张嬷嬷，
“嬷嬷，差不多就行了。你也不是千年狐狸成精，我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小丫鬟随你拿捏。你把你侄女放下，自个儿走就是——我们砚云苑不会留你吃饭。”
说完，她转身进了书房。
“翠儿，去外院问清楚，张如花几等，分来干什么活。”书房里传来穗禾的声音，不重，但清清楚楚。
翠儿马上就往外院跑，跑得飞快。
张嬷嬷站在院子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看着穗禾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后，又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板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一甩袖子走了。
张如花站在院子里，左右看看，不知道该跟谁走。
阿茂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小厨房。
颜月阁二楼的窗户开着，郑莞尔靠在窗边，把院子里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磕了一颗瓜子，慢悠悠地吐了壳，转头对小茶说：“小茶你看，表嫂身边来了个打算勾引大表哥的丫鬟。”
小茶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小姐，那丫鬟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不聪明才好啊，”郑莞尔笑着说，“不聪明的对手，打起来才好看。”
她托着腮帮子，看着院子里孤零零站着的张如花，眼睛亮晶晶的。
“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