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禾醒来一摸身侧的被褥，冰凉一片。
“难不成温书温了一整夜？身子本来就不好，还熬着温书，命都不要了吗！”
翠儿掀帘进来：“穗禾姐，您醒啦！快梳洗吧！”
翠儿见穗禾醒着，又开口道：“穗禾姐，大少爷天不亮就出门了！”
穗禾自己洗漱妥当，吩咐道：“翠儿，去大厨房要一颗猪心来。”
翠儿好奇问道：“要猪心做什么？”
“猪心最补养心血，咱们小厨房还存着八年陈的参片对不对？”穗禾说。
“有的！”
温言庭天不亮就到了将军府后门。
他本以为要等上许久，毕竟陆砚洲那身子骨，现在还不到上学的时辰。
谁知他刚敲了两下门环，黑漆小门“吱呀“一声就开了，陆砚洲站在门内，身上还是昨夜那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里头青衫的领口微微皱起，一看就是没换过。
温言庭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眼睛瞪圆了：“一夜没睡？“
陆砚洲没应他，低头咳了两声，往外走。
温言庭跟上去，凑近了看他眼底那两片乌青，啧啧出声：“你那身子骨吃得消吗？“
“……“
“我说，你那媳妇也不关心关心你！新寡——哦不是，新——“
“你闭嘴。“
陆砚洲停下脚步，侧过头来看他，那口井似的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声音却冷了几分，
“好好查案。“
温言庭识趣地把后半截“新得的自由身“咽了回去，摸了摸鼻子：
“行行行，查案查案，上车。“
城西官库外头已经围了一圈衙役，府衙的孙推官正站在门口搓着手等他们。
见温言庭带着个病恹恹的青衫公子过来，愣了一下：“温大人，这位是……“
“陆将军府的公子，举人老爷，我请来帮忙看看的。“
温言庭打了个哈哈，
“孙大人放心，不占顺天府衙的编制，不算你钱。“
孙推官看了看陆砚洲那张白得没血色的脸，又看了看他那瘦得大氅都撑不起来的身板，欲言又止：
“里头凉，公子仔细身子。“
官库是半地下的砖石结构，一进门便是一股阴冷的霉味。
几排木架子上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那一排堆着十几只银箱，封条早已被撕去，箱盖大敞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
温言庭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银锭灰扑扑的，表面看着确实完好，纹路清晰，官铸的火印还在。
他随手拿起一只掂了掂，分量明显不对，轻飘飘的像块木头。
“这得空的什么样啊。“他嘟囔着，举起来对着窗洞透进来的光看，银锭底部果然布满细密的蜂巢状孔洞。
陆砚洲没有急着看银锭。
他先绕着放箱子的木架走了一圈，目光从地面扫到墙根，又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横梁。
官库顶上开了几扇巴掌大的气窗，用铁条封着，积了厚厚的灰。
“雨是从气窗进来的？“他忽然问。
孙推官一愣：“啊？是……那天下大雨，气窗确实漏了些水，不过库房干燥，第二天就干了。“
陆砚洲点了点头，走到最靠墙那只银箱前蹲下。
他蹲下去的姿势很慢，膝盖弯得小心翼翼，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温言庭想伸手扶他，被他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他从袖中抽出一方白帕，裹着手，将箱子翻了个底朝天，露出底板。那底板是樟木的，厚约两寸，边缘用铁钉封死。
陆砚洲的手指沿着底板与箱壁的接缝慢慢摸过去，在左前角停住了。
“火折子。“
温言庭赶紧从腰后摸出火折子吹亮了递过去。
陆砚洲接过来凑近那条接缝，火光照耀下，接缝里露出一线极细的、蜡黄色的痕迹。
“封蜡。“陆砚洲的声音很轻，“箱板被撬开过，事后用蜡封了缝，再刷了一层灰漆。“
温言庭凑过去看，那痕迹细得像头发丝，若不是凑到火折子跟前根本看不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箱子没开过封条，但底板被人动过？“
“嗯。“
陆砚洲直起身，这回他起来得更慢了，扶着膝盖缓了一息才站直。他走到另一只箱子前，同样翻过来检查，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蜡封痕迹。
接连看了六只箱子，每一只都是如此。温言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箱子是来回用的？押解队的箱子，到了库房要还回去的。“
陆砚洲没答话。他走到一只被撬开的银锭前，拿那方白帕垫着手，将银锭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光仔细观察底部的蜂巢孔洞。
看了许久，他忽然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银锭边缘一处微微凸起的地方，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一小块银皮应声脱落，露出里头灰黑色的内芯。
温言庭凑过去一看，那内芯粗糙不平，颜色发暗，根本不是银子该有的光泽。
“铅。“陆砚洲把那块脱落的银皮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薄得像张纸，“外面是银壳，里头是铅芯。铸造的时候先铸一个银壳，灌铅进去，再把底部封上。手法很精细，不掰开看不出来。“
“那那些蜂巢状的孔——“
“不是孔洞。“
陆砚洲将那银锭搁在箱沿上，指尖叩了叩底部那些密密麻麻的凹陷，
“是铸造铅芯时留下的气泡痕。封底的银皮太薄，盖不住这些痕迹。时间久了，表面氧化程度不同，就显出蜂巢的样子来。“
温言庭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块银锭，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说，这批银子从铸出来就是假的？从根上就是假的？“
陆砚洲将银皮放在帕子里包好，收回袖中，抬眼看着温言庭。
晨光从气窗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格外清明。
“三十七辆车，一百四十八只箱子，以每箱四锭计，共五百九十二锭。“
他声音平淡，
“你方才看了六只，六只全是铅芯。温言庭，这批银子里头，真的银子不超过两成。“
温言庭的嘴张了半天合不上。
孙推官在旁边听着，脸色已经白了：“九十万两的亏空……变成……五百万两的亏空？“
陆砚洲没有纠正他的算法，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句：
“去查铸银的匠户。这批银子如果不是运到京城才被换的，那从铸造那天起，就是一堆铅疙瘩。“
他说话时声音不重，甚至带了两声咳嗽，但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官库里静得连灰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温言庭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走进阴冷的库门深处，忽然觉得这病秧子身上那件半旧大氅，此刻沉得像批了一身的铁。
“还愣着干什么！“他猛地回头冲孙推官喊，“去查匠户！把去年铸这批银子的匠户名册全部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