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许木生突然发起高热,浑身滚烫。许金蝉心里一紧,赶忙将李氏唤醒。李氏听闻许木生起了高热,披着外衣就冲进屋,伸手在丈夫身上一探,果然烧得厉害,顿时慌了神。
她让许金蝉打来一盆温水,用湿布巾为许木生擦身降温。许金蝉见她娘忙着,道:“爹这里就交给娘了,我去煎药。”
赵郎中先前交代过,许木生伤势不轻,夜里很可能起高热,特意备下了一副退热的汤药。
李氏全副心思都在丈夫身上,听女儿说要去煎药,还催促她莫要耽搁时间。
许金蝉转身去了灶房,她将墙角的泥炉端到院中,架上砂锅,注水添药,点燃炉火。不一会儿,锅中药汤沸腾,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随着水汽弥漫开来。
许金蝉一边搅动药汤,一边不时向里张望,心中惴惴不安。待药汁煎成,她小心地将滚烫的药汤倾入碗中,也顾不得指尖被烫得发红,便急匆匆端进屋里。
此时,李氏已用温水为许木生通身擦拭了一遍,又将布巾折成方正的小块,覆在他滚烫的额上。
“娘,药煎好了。”许金蝉端着药碗走到床边,“爹可好些了?”
李氏一脸忧心地摇头,“还在发热,看来光擦身子不顶用。”她瞥见女儿手中的药碗,伸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这般烫手,快先搁桌上晾一晾。”
许金蝉将药碗放下,取来蒲扇,对着碗口轻轻扇风,盼着药汁快些凉下来。约莫半刻钟后,她再次探手试温,觉得差不多了,便重新端碗走近床边。
随即端着药碗来到床边,李氏在许木生脑袋后多垫了一个枕头,然后掰开他的嘴,许金蝉则用调羹一点一点地将药汁灌了进去。
许木生此刻处于无意识的昏迷状态,一碗药汁有小部分药汁没有被吞咽下去,而是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李氏用布巾替他擦了擦嘴,对许金蝉道:“喝了大半碗,应当是够了。你收拾完了就去眯一会儿,这里有娘盯着。”
她爹高热未退,许金蝉哪里能安心合眼。她先将小泥炉挪回灶房,仔细锁好门,又匆匆折返到李氏身边,同她一起守着昏睡中的许木生。
天边透出朦胧青白时,退热药终于起效了。许木生额上、颈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浸湿了衣衫,那灼人的高热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体温渐渐恢复了平稳。
母女俩悬了一整夜的心,总算稍稍落定。
许木生发汗导致衣衫湿透,李氏忙打来温水,替许木生擦去浑身的黏腻,又为他换上一身干爽的衣裳。
见许金蝉眼下泛着青影,不停地打着呵欠,便轻声催促:“天都快亮了,赶紧去歪一会儿吧,这儿有我呢。”
许金蝉这次没再坚持,她的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拖着疲惫的步子回到屋里,几乎是挨着床沿就倒了下去,连外衣都顾不上脱,转眼便陷入了沉睡。
这动静惊扰了睡在里侧的许银蝉。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支起身子,只见窗纸外已透进些许微光。
她凑近姐姐,小声问道:“姐,爹好些了没?”回应她的,只有许金蝉沉沉的鼾声。
许银蝉愣了几息,轻手轻脚地从姐姐身上爬过,蹭到床沿下了床。她走到爹娘屋前,掀开开虚掩的帘子。屋里油灯还亮着,李氏已伏在床沿睡着了。
许银蝉踮脚走到床边,伸手贴在许木生的额头上,触手是一片令人安心的温凉。
她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看着疲惫的母亲和酣睡的姐姐,许银蝉心里蓦地升起一股愧疚感。
昨夜爹伤着,全是娘和姐姐在忙前忙后,自己是家里睡得最足的一个。她悄悄拿起桌上的灶房钥匙,转身走了出去。
进了灶房,许银蝉回忆起当初她姐养病时,大夫特意叮嘱需得吃些清淡的米粥调养。家中虽无稻米,却还有半袋黄澄澄的粟米,她倒了小半碗,淘洗两遍后,又用清水泡上。
泡米的间隙,她给锅里掺了一些水,引燃灶火后,往灶洞里添了一把柴,没多会儿功夫,水就煮得沸腾起来。
另一边,粟米粒也吸饱了水,许银蝉便按着记忆中李氏的做法,将粟米倒入滚开的锅中,先由着大火滚开,再转为文火慢熬,期间不时搅动。随着时间流逝,米粒在水中渐渐舒展,粥汤也慢慢变得稠滑。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一锅香气四溢的粟米粥便熬好了。她又将昨日蒸的肉包捡出几个,放在蒸屉上蒸热。
粥与包子备妥,她瞧着案台,总觉得少了些鲜亮的颜色。目光望向自家的小菜园,跑去摘了根还带着露水的胡瓜回来。
将胡瓜洗净后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松散,撒上几粒粗盐,再淋上一勺麻油拌匀,清爽的拍胡瓜就做好了。
做完这些,天已全然放亮。她将朝食端到了堂屋。
李氏被细微的响动惊醒。出来一瞧,见次女竟已将朝食备好,整齐摆在桌上,一股暖意蓦地涌上心头。她想起昨夜长女与她一起守着丈夫,直到丈夫高热褪去,才回屋歇息。次女年纪小小,也懂得为家庭分担。
她有两个渐渐能顶事的闺女,心里那点“没儿子”的遗憾,忽然就被欣慰冲得烟消云散。
“娘,快些吃朝食吧,我去喊我姐起来。”许银蝉并不知李氏心中所想,轻声对李氏说完,转身去了对面屋。
她轻轻推了推姐姐的肩膀,许金蝉这才从深沉的睡梦中挣扎着醒来。等她走到堂屋,看见桌上摆好的粟米粥、肉包和拍胡瓜,脸上顿时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她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银蝉真是长大了,这么能干!”
许银蝉被夸得脸颊微红,低下头抿嘴笑了笑,赶忙招呼母亲出来。母女三人围坐着,安静却迅速地用完了一顿朝食。
饭后,许金蝉便和妹妹一同去灶房清洗碗筷,李氏则又回到屋里照看许木生。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炕上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李氏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床前,俯下身连声轻唤:“她爹,她爹?你醒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