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一,正是许木生的师父李二能师父的五周年忌日。青石山这日收工早,许木生跟许竹生说了一声有事要办后,特地绕去镇上买了香蜡纸烛,拎了两样李二能生前爱吃的点心,径直往城郊的坟山走去。
山风寂寂,松涛隐隐。还未走近李二能的坟冢,他便瞧见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再往前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在墓碑前焚烧纸钱。
定睛一看,那不是师弟钟文泽是谁?
许木生没有惊动他,他下意识收住脚步,悄无声息地绕到一株老松后,想听听这师弟会同师父说些什么体己话。谁知传入耳中的,并非追思悼念之辞,而是一腔压抑已久的愤怒低语。
“师父,您老人家在地下,可还安好?”钟文泽的声音带着讥诮,“您可知道,您最看重的大弟子,如今像条丧家之犬,滚回乡下去种地了!”
许木生如遭冷水浇头,僵在原地。
“谁让你那么偏心呢!”钟文泽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腔恨意,“同样是徒弟,你把看家本事倾囊相授给许木生,对我呢?非打即骂!我娘送我来是学本事的,不是来给你当出气筒的!”
他越说越激动,纸钱在火中扭曲成灰烬,仿佛他扭曲的心绪。“还有我那好师兄,装出一副仁义面孔,处处照顾我,不过是为了显摆他大度,衬得我更加不堪!你们……你们一个个,都瞧不起我!”
最后,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最恶毒的秘密:“所以我恨你们!恨透了你和他!周大公子的人来找我合作,我求之不得!
我与他常年在一起,模仿他的笔迹有何难?那本假账,我就是我亲手抄的,那笔存进钱庄的赃款,也是我亲手用他的名字存下的……看着他被官差锁走,看着他如过街老鼠,我这心里,才总算痛快了些!”
躲在树后的许木生,听了钟文泽的这些“肺腑之言”,只觉得一道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曾与自己亲如手足的背影,此刻在师父坟前亲口说出陷害自己的经过,往日所有的温情与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碎得干干净净。
许木生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从老松后冲出,浑身颤抖地指着钟文泽,“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钟文泽没想到自己对李二能的剖心置腹之语被许木生听了个正着,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仅仅一瞬的慌乱后,他竟迅速镇定了下来,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沾染的纸灰。
“自然是真的。”他抬眼看向因暴怒而面容扭曲的许木生,语气冰冷道:“你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厮,如何能与我平起平坐?”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刺穿了许木生的心脏。他不管不顾猛地扑向钟文泽。
钟文泽猝不及防地被他狠狠扑倒在地,他立刻奋力反击。若是从前在铺子里做掌柜时,许木生绝不是钟文泽的对手。但回乡后的劳作和青石山上的徭役,已将他的身子骨磨砺得结实了许多。钟文泽一时竟挣脱不开他的束缚。
许木生双目赤红,骑在钟文泽身上,挥起拳头照着他的面门砸了下去。两拳结结实实落下,钟文泽顿时鼻血长流,眼前发黑。
下一刻,他求生本能爆发,慌乱中伸手抓了一把泥土,猛地扬向许木生脸上。
许木生被沙土迷了眼睛,刺痛感让他动作一滞。钟文泽则趁机奋力将他掀开,连滚带爬地挣脱了他的压制。
就在许木生揉着眼睛,试图看清周遭时,钟文泽眼中凶光一闪,已从旁边坟茔的乱草中,摸到了一根手腕粗细的枯树枝。他二话不说,抡圆了枯树枝,带着恨意狠狠地砸向许木生的右腿。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后,许木生惨叫一声,整个人瞬间瘫软下去。
眼见许木生倒地不起,痛苦呻吟,钟文泽胸中的恶气却仍未散尽。他狞笑一声,扔掉枯树枝,拖着许木生的衣襟,不顾其挣扎,奋力将他拖到旁边的崖边,猛地推了下去。
万幸那山崖并不算高,崖下正是一片长势正旺的稻田。许木生坠落时,身体在稻田翻滚了几下,受了伤的右腿再次遭受创伤。
他在稻田里昏睡了一下午,夜里又被腿伤疼醒,恰好听到村里人在寻自己。忍着剧痛发呼救,好在被耳力过人的李三石听见了,这才成功获救。
李氏听罢,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浑身颤抖着跌坐在凳上。她猛地一拍桌子,骂道:“这个黑心烂肝的畜生!你待他如至亲,他竟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来,老天爷怎不降道雷劈死他啊!”
许金蝉亦是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攥紧拳头转身便要往外冲:“没有王法了吗!我这就去县衙报官!”银蝉虽年纪小些,紧紧跟在姐姐身后,姐妹二人如同两只被激怒的雏鹰,势要为许木生讨个公道。
“金蝉,银蝉,你们俩回来!”许木生大喝一声,情急之下牵动了右腿,一阵钻心的剧痛袭来,他脸色霎时惨白,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正是许木生这声痛呼,像一盆冷水浇在许金蝉滚烫的怒火上,让她骤然醒悟:当时在师爷坟前,只有她爹和钟文泽两人,并无第三者在场。若是贸然报官,那钟文泽定然矢口否认,反咬他们诬告攀扯。
思及此,许金蝉满腔的愤懑顿时化作了无力与挫败。报官之路不通,那究竟要怎样才能为她爹讨回公道?她咬紧下唇,心里不住地思索起来。
就在她毫无头绪时,郑伯娘和周三婶来了,两人各带了二十枚鸡子,特地上门探望许木生的。
伯娘与周三婶不便进入男子卧房,只立在门外朝里望了一眼。见许木生一条腿裹得严实,脸色灰败,周三婶放软了声音劝道:“木生兄弟,你千万耐着性子好生将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这骨头上的伤,最忌讳的就是心急。”
郑伯娘也出声宽慰道:“是啊,眼下养好身子最要紧。要是家里有什么活儿忙不过来,你只管让金蝉她娘知会我们一声。乡里乡亲的,搭把手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