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林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地看了过去。
公堂之外，云阳王的侍卫一本正经，手中拿着一份卷宗呈至胸前。
他轻笑着说道：“顺天府结案之后，云阳王察觉案件有异，这才将卷宗留了下来，时日一久，竟然忘了，如今大理寺重审案件，理应将卷宗交由大理寺。”
这个理由说得有些牵强，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云阳王这是将案件全权交给大理寺处理，他不会再插手过问，更不会为高毅开脱。
江雪澄激动得站了起来，“来人！将卷宗呈上来！”
阻挡在麓林身前的衙役立即退下，刘忝接过麓林手上的卷宗，呈至江雪澄案前。
江雪澄打开看了一眼，正是顺天府审理王伯才案件的卷宗，她舒缓一笑，对着高毅开口：“高毅，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高毅满脸不可置信，下意识朝麓林跑了过去，被刘忝顺势按住。
“不可能！王爷不会弃我不顾的！麓侍卫，你帮我跟王爷求求情，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我自己啊！”
麓林无动于衷，淡漠道：“高大人慎言，你如今已是难逃罪责，莫要胡乱攀咬，你开赌坊、谋害人命，这些事情王爷可一概不知。”
高毅如遭雷击，心中某处浇筑的信念骤然崩塌，他难以接受地大喊起来。
“不！不会的！我要求见王爷！”
高毅如同一条疯狗，歇斯底里地发狂，他根本没有想过最后落井下石之人会是云阳王，这个他一直依靠的后台，到了最后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公堂之上没有人理会他的癫狂，所有人漠视着他彻底崩溃。
这样痛苦难耐的心情，死到临头的恐慌，总算落到这个无恶不作的人身上。
江雪澄释然地看着他，手中堂木一拍。
“高毅，方才你已亲口承认，勾结赌坊，暗中敛财，欺瞒朝廷，身为顺天府丞刻意捏造冤假错案，杀害王伯才、刘成林两条人命，又妄图销毁证据，烧毁赌坊，谋害吴念恩、王俞尘、刘成山未遂，本官判你死刑，三日后行刑。”
“吴念恩与官员合谋开设赌坊，私发印子钱牟利，没收违法所得全部钱财，并处笞刑，以示惩戒。”
“王俞尘在顺天府审问之时做伪证，致使刘成林无辜受陷，杖责二十。”
“经查实，刘成林与王伯才被杀一案无关，即日起，消去罪状。”
“至于顺天府大牢所关押的囚犯，本官会上书禀明，着顺天府尹一一彻查，确保绝不误判，绝不错杀。”
吴念恩与王俞尘听得宣判，均是一脸颓然，不过留有命在已算大幸，只能磕头认罚。
堂下刘成山泪水盈满眼眶，一股重力从他心头卸了下去，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这个时刻，他本该陪着弟弟高兴欢呼，告诉他终于洗脱冤情，恢复清白之名。
可是，白布之下是死亡的沉寂，所有的欢呼都变得不合时宜。
良久，他跪地磕头，替弟弟道了一声：“多谢大人。”
高毅全身的精力几乎被人抽走，他知道自己无力反抗，这里所有人都想要他死。
一条坦途走到今日，他曾经作威作福，风光无两，有人说他是狗腿子，只会溜须拍马，有人骂他仗势欺人，为非作歹。
他从未在意过，那些人骂他是因为他们未曾尝到权势给人带来的快感。
穿上一身耀武扬威的官袍，再找个稳固的靠山，便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人间凌驾而上，凡他所欲，触手可得。
然而权力是只猛兽，他以身饲虎，终被虎伤。
高毅如彻如悟，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他已经肆意地活过了，活得比大多数人都好，命运走到了尽头，他并非不能接受。
更何况，时局艰辛，如今堂上这些盼着他去死的人，结局未必能比他好。
高毅抬眼望了上去，坐断公堂之人绯袍加身，女子秀美的脸庞上尽是正气坚毅，大理寺少卿满腔热忱，为民请命，誓要扫荡天下不平之事。
过刚易折，一头扎进探求真相的迷局里，迟早要被困死在局中。
“江雪澄，你知道为何宋始予死了这么久，除了大理寺之外没有其他衙门过问，就连户部都闭口不谈？因为所有人都巴不得他去死，你接了他的案子，现在是所有人都巴不得你去死。”
高毅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雪澄，口气近乎恐吓，“少卿大人，可要保重啊，黄泉路上我慢慢走，等着你下来。”
江雪澄面不改色，“可惜要让你失望了，黄泉路你慢走不了，三日后行刑，届时本官亲自去送你。”
“啪！”堂木一拍，江雪澄高声道：“退堂！”
案子终于结束，纷纷扬起的雪花，在一阵旋风过后，悉数归于尘埃。
那只越冬的鸟雀不知飞向了何处，也许已经找到了温暖的枝丫暂避寒冬。
周遭人都散了，麓林却一直没有走，直到闲人散尽，才走上前来，对着江雪澄虚虚行了一礼。
“江大人查案公正勤勉，劳心费神，等我回去必会如实禀告王爷，为江大人讨个功劳。”
“不必劳烦。”江雪澄一口回绝，“官员赏罚自有圣上裁断，岂敢辛苦王爷为我费心。”
麓林尴尬一笑，差点忘了，眼前这位少卿大人与庆宁帝可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是站在庆宁帝那一边的。
而云阳王在朝中侵夺何清嘉的权势，几乎要将他架空成一个傀儡皇帝，在江雪澄眼里，云阳王与乱臣贼子无异，自然不会承云阳王的情。
既然如此，麓林也只能开门见山了。
“在下刚才听见公堂之上提及宋侍郎的案子，杀害宋侍郎的凶手可有眉目了？”
江雪澄原本以为，宋始予是暗中调查高毅，被高毅察觉灭口，可听高毅之言，并非是他所杀，宋始予的案子查来查去，反而再次陷入了僵局。
“案件尚在调查，若有结果大理寺自然会呈奏。”
麓林神色冷了下来，“宋始予毕竟是户部侍郎，莫名其妙死在家里难免人心惶惶，为了稳住局面，还需得尽快破案。”
江雪澄略微一顿，“如何尽快破案？”
麓林看着高毅被押走的方向，“一桩罪是死，两桩罪也是死，眼下有个十分难得的机会，大人以为呢？”
这是要把宋始予的死赖在高毅的头上，只要高毅一死，宋始予的案子也能尘埃落定了。
“这是麓侍卫的意思，还是云阳王的意思？”江雪澄冷声问道。
麓林就是云阳王的人，他说的话自然就该是云阳王的意思，但是这些敷衍了事的混账话怎么可能往云阳王身上推？
麓林被问得有些尴尬，尚未回答，就听见背后有声音传来。
“皇叔又不是老糊涂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混账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