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安安醒的时候窗帘已经透进了一层薄薄的白光。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躺着乔念白凌晨五点发来的消息:“出发了。舅舅开车送我去机场。”
她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七点十四分。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搁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
窗帘外的天色是那种夏天独有的明亮,透着一点还没彻底热起来的柔和。她听见楼下厨房传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还有林母和林宁宁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日子和平常一样,但有一点点不一样——她不用再早起背书,也不用像上紧的发条一样总是蓄势待发。
她只需要好好享受人生仅此一次的完美假期。
林安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乔念白没有新消息。可能还在路上。
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林母蒸了红薯和玉米,林宁宁在抢她那一份。她说“你今天怎么不出去玩”,林宁宁说“你管我”。她剥着红薯皮,听到自己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指,点开。乔念白发了一张照片,是高速公路上往后退的路牌,天光在照片一角泛着淡青色。“上了高速,信号还行。”
林安安想了想,回他:“到了跟我说。”
过了一小会儿,他说:“好。”
她又剥了一口红薯,然后放下手机。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罗婷发消息问她下午出不出去,她回“下午没事”。她们约了去商场逛逛。林安安换衣服出门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乔念白的消息,简简单单三个字:“登机了。”
她看着屏幕,把手机揣进兜里,穿好鞋,拉开门出去了。阳光扑上来,热烘烘的,夏天真正开始了。
——暑期的每一天,林安安都能在聊天记录里找到乔念白的名字,但对话不多。有时候是他先发,有时候是她先发。
林安安也慢慢习惯了。不同于他们高二在一起的那个时候,她带着小目的,有点刺激,又有点心虚,那种喜欢始终是飘着的。
但现在他们远隔万里,却又像没分开过,她知道他在认真接受治疗,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也知道她在开心度过每一天。
梦中情校A大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到了,学校就在本市,离林安安家里不远,开车四十多分钟就能到了。虽然林安安是准备住校的,但是离家近始终更有安全感。
EmS的蓝色信封躺在茶几上,林妈妈准备拆开,林爸爸找着自己的眼镜,林宁宁闹腾着拿出手机要拍视频。林安安在一旁乐不可支。
等到全家兴奋劲都过了,林安安看着通知书。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乔念白。
隔了将近半个小时,他回了两个字:“真好。”
林安安看着那个对话框,看到“对方正在输入”反复出现了三四次,又消失了。最后出现在屏幕上的,就是那两个字。她想,他还想说些什么呢,是希望她不要渐渐忘了他,还是想也要来这个学校呢。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情就像窗外被晒得发亮的树叶,也被晒得发亮。就像她在窗台上放了杯水,水里倒映着一小片天空,澄澈清亮。
有时候乔念白发来的消息会带一些照片。治疗中心窗外的树,午餐里看起来难吃的沙拉,还有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点潦草,依稀看出褚年柏这几个她不认识的名字,还有简单几笔的侧脸轮廓。
像是她。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声叠一声,把整个下午拉得很长,“画得还挺像的,不过没我本人好看。”
乔念白隔了一会儿才回:“当然。”
外面树影摇曳,林安安觉得心里有一小片很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痒痒的,让人难以忽略。
七月下旬,乔念白开始进入治疗的第一个阶段。他发消息的频率变得更低了,偶尔隔两三天才有一条。有时候是“今天做了检查,一切正常”,有时候是“做了很久的梦,但醒了之后只记得一部分”。
有一天傍晚,林安安收到一条消息。“今天的梦里有你。你穿着古色古香的华服,在一个宫殿里,好像喝醉了酒,说话很可爱,醒来有点想你。”
林安安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傍晚六点多的天色,橘红色的光把整面墙都染了色,照在她脸上,好像真是喝醉了酒一样,有点微醺了。她回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影子。她好像确实穿过那样一件衣服。她晃了晃头,觉得是被乔念白的话带偏了。
八月过得比预想中快。林安安和罗婷一起去了一趟周边的古镇,拍了很多照片。她选了几张风景发给乔念白。他回了一句:“挺好看的,你穿的蓝色衬衫也好看。”林安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确实是蓝色的。但照片里她是侧影,蓝色占了很小的面积。
那个夏天后来回想起来,像被晒过的棉布一样,带着太阳的气味,松松软软的,不轻不重。林安安不觉得难熬,也不觉得特别充实。她就是一天一天过,见一些人,做一点事情,晚上临睡前看看手机里那几句零散的对话。
每次她看到“醒来有点想你”那几行字,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或枕头边,像在平复什么。它们沉在对话框的底部,像一枚安静的锚。
当晚洗漱完,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发现乔念白发了一张照片。是一扇窗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模糊的星子。他说:“这边的天有时候很干净。你那边呢?”
林安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仰头看了一眼。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看不太清楚,但今晚的夜空确实比平时透亮一些。她拍了一张发给乔念白,回他说:“还行,能看到几颗。”
她放下手机,把窗帘拉开一半,让那一点夜色透进来。她躺回床上,颈间的海豚吊坠随着翻身轻轻贴了一下锁骨。皮肤的温度早就把它捂热了。
暑假结束的时候,林安安收到乔念白的最后一条消息,“第一阶段结束了。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好。按这个进度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明年的高考。”
林安安刚来到大学,靠在新宿舍的床头,宿舍里室友还在旁边拆箱子,窸窸窣窣的塑料包装纸声。她垂着头,来回看了好几遍,回了一句:“好啊。那你好好复习。”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学姐等你。”
发出去之后,她看着屏幕。上一次她说“等你”,是在那个路灯下的长椅上,她说“我不会刻意等你”。这次,她说的是“等你。”。窗外的树叶叶在风里翻动着,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心动加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