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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安安的人生,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一本《社畜生存指南》的反面教材。

朝九晚九是日常,朝九晚十二也不少。键盘的字母键被她敲得掉了漆,w、A、S、d四个键尤其惨烈——别误会,她不打游戏,她只是改方案时习惯用快捷键反复删了重写。

“安安,这份方案你帮忙改一下,我家里有事得先走。“

“安安,上次那个项目的总结报告你写好了没?刘总在催呢。“

“安安,新来的实习生不太熟,你带一带?“

林安安脾气好。应该说,她懒得发脾气。发脾气的成本太高了——要生气、要吵架、要冷战、要和好,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耽误三个工作日,而且事还是要照常做,她耽误不起。

她唯一的反抗是在心里偷偷吐槽。

比如现在。

她被叫进领导办公室,领导笑眯眯地跟她说,公司有一个重要项目需要她“挑大梁“。她看了一眼项目方案——合作方是一家刚刚被财经媒体点了名的企业,资金链据说只剩最后一口气。项目的时间节点紧得像催命符,而所谓的“团队支持“,打开名单一看,全是和她一样被塞过来的背锅侠。

她说:“好的,刘总,我尽力。“

心里说的是:这锅我先接了,但能不能背得动就看命了。

走出办公室,同事王姐从隔板后探出头来,小声说:“安安,你接了?那个项目上个月老周做了两周就跑路了,说是合作方根本联系不上。“

林安安脚步一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联系不上合作方是吧。

没事,她可以联系。她连外卖小哥迟到五十分钟都能保持微笑等下去,还怕一个跑路的合作方吗。

回到工位,她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花了三个小时。翻完之后她想把三小时前的自己打一顿——因为这个项目从立项开始就被人挖了坑。预算被砍了一半,需求被改了三次,核心数据缺失得像被老鼠啃过的奶酪。而负责交接的人早就在上周离职了,临走前留给她的交接文档只有一行字:

“加油,看好你。“

林安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文档关掉,打开外卖软件,给自己点了一份最豪华的——加了老干妈和青椒肉丝的炒米粉。

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既然不开心不可避免,那至少让自己吃得开心一点。

……

宋年柏那天也加班到了十一点。

他是宋氏集团的执行总裁。二十八岁就已经接掌公司三年,把一个老牌企业从年亏四千万做到了年盈利三个亿。董事会那帮老家伙从一开始的“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到现在的“宋总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他只用了两年。

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提起他都用同一个词:天之骄子。

但他自己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一个特别擅长工作的人。

因为除了工作,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

十一点十五分,他乘电梯下楼。电梯在七楼停了一下——策划部所在的楼层。门开了一瞬,他的视线越过打开的电梯门,落在远处角落里的一盏灯上。

整层楼都暗着了,只有那一盏灯还亮着。

灯下趴着一个人,侧脸压在胳膊上,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键盘前面是一份没改完的方案,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手边是一杯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圈褐色的水渍。

林安安。

他知道她的名字。他查过监控,查过人事档案,查过她的加班记录——宋氏集团加班时长排名第一,连续六个月。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他站在电梯口,手指按住了开门键。电梯门一直开着,发出轻微的低鸣声。他看着她趴在那里,肩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开衫,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她的工位。

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把那件外套往上拉一拉。

但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是真的动不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板上,身体像被一层透明的塑料裹住了,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他的指令。他皱了皱眉,想强行迈出一步——

腿没有动。

反而是手指松开了开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七楼的灯光被一点一点挤出门缝,最后彻底消失。电梯继续下行,数字从七跳到六、五、四。宋年柏看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像另一个人。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出了什么问题——明明想靠近她,身体却总在做相反的事。就像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人,只能在脑子里声嘶力竭,嘴唇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午后。他在楼梯间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告诉他,家族信托基金的托管方要对他进行“风险评估“——换句话说,他那些所谓的亲戚想把他从董事长的位置上拉下来。

挂断电话后他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他靠在墙上,忽然觉得天旋地转——低血糖犯了。他来公司后就一直没吃东西,咖啡倒是喝了四杯。他撑着墙往下滑,眼前开始发黑。那一刻他想,如果他就这么倒在这里,大概要到明天才能被人发现。

然后有人走过来了。

一个女孩,穿着策划部的普通工装,头发扎了个松散的丸子头,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的东西。她看了他一眼,脚步顿了一下。

“低血糖?“

声音很平常,路过的同事关心一句的语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糖递给他,又从袋子里拿了一瓶矿泉水塞进他手里。做完这些她也没等他说话,匆匆下楼走了。大概是赶时间。

他没有道谢。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但他记得那包糖——大白兔奶糖,最普通的那种。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涌上来,把喉咙里的酸涩压了下去。

他后来查了监控,知道了她叫林安安。

知道她是策划部的。入职两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那天的楼梯间太暗了,而她递糖的时候正好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像被镶了一圈淡金的边。又也许只是因为,那天以前从来没有人递过糖给他。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宋年柏需要什么呢,他是天之骄子。

从那以后他开始留意她。

他知道她每天加班到几点,知道她每天中午点哪家的外卖,知道她开周会时总是坐在角落里偷偷打哈欠,知道她每次被领导甩锅后都会去茶水间泡一杯速溶咖啡,喝完之后回来继续干活。

他甚至有一回在停车场里远远看见她和同事说话——她笑得眉眼弯起来,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到,但那个笑让他在车里呆了好几秒。

但他从来没跟她说过话。

不是不想。是不能。

每次他想靠近她,身体就像中了邪一样。他想让秘书安排一个跨部门会议好借机见到她,结果他的身体在走廊里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另一个女人面前,彬彬有礼地寒暄。他想偷偷查看她的企业微信,手指却在键盘上打出了一封和苏氏集团合作的邮件。他想在下班时“偶遇“她一起乘电梯,脚却径直走向了地下车库。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也许他只是怯弱。也许他只是还没准备好。

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他走出去,车门解锁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他没有立刻上车。他在车旁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屏幕上是人事部发给他的加班统计表。林安安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一行红色加粗的数字:本月累计加班时长,一百一十七个小时。

一百一十七个小时。

平均每天多工作了将近四个小时。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车顶上。车库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照得地面泛着冷冷的白光。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件小事——帮她减一次加班,送她一张体检卡,或者只是在电梯里跟她说一句话。

但他知道,到了明天,他又会变成一个站在电梯口却迈不出去的人。

他回到顶层办公室。拉开抽屉,最深处有一颗奶糖,大白兔的,蓝色糖纸。放了几个月,糖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皱了。

他看了很久,关上抽屉。

窗外的城市灯火万千,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远处的居民楼里透出一格格暖黄的光。这个城市有两千万人,有两千万盏灯。

没有一盏是为林安安亮的。他想给她一盏。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做点什么的时候,身体就像被拴住了无形的绳索。

他对着落地窗站了很久。

然后拿起外套,下楼,开车,回家。

和每一天一样。

和他在心里演过无数遍的剧本,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