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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蜀地酱事 > 第7章 临终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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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时候,陈半夏感觉父亲的手似乎动了一下,她连忙坐直身子。

耳边传来父亲的呓语:“……菌种……不能丢……”

陈半夏看向父亲,他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已经几乎没有了生气。

她握紧父亲的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一迭连声地说:“爹,我记住了,我答应你,菌种不得丢。”

其实,她心里却是有点儿懵懵的:菌种不是被刘家抢走了么?父亲这是糊涂了?

但她不敢反驳,也不敢发问,这种情况下,还是顺着说的好,一切以父亲的身体为第一位。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奶奶周氏缓缓走了进来。

她先是摸了摸半夏的头,慈祥地说:“孩子,昨天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顿了顿,她又有些哀伤:“好好陪陪你父亲,他应该……就是今天了……”

陈半夏的眼泪瞬间蓄满了眼眶,她倔强地昂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哽咽着说:

“奶奶,刚才爹好像在做梦,梦中说菌种不能丢,咱家菌种不是被刘家偷走了吗?”

周氏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确实被偷走了。不过你爹当年发现菌种被偷后,硬是从存着菌种的缸壁抠下来一些残留的酱醅。”

陈半夏充满疑问:“那等于是还有菌种?这酱醅不就是菌种吗?”

周氏再次叹气,这声更为悠长:“这酱醅数量太少,无法支撑正常的制酱工艺。得以这个为引子,慢慢培育菌种。”

陈半夏追问:“那这十年我们家没了菌种,怎么制酱的?”

周氏陷入了沉思,似是整理了语言,才缓缓说道:

”一开始的两三年,是靠存酱支撑,当时家里还有几十缸存酱,有正在发酵的,有新封存的。

后来,存酱越来越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爹就尝试着用舍不得卖的一缸十年老酱,做酱引子来用。但酱引子的活力也在逐渐衰退。

才开始一两年勾兑出来的新酱还能保持个七八分老酱的味道,到后来,酱引子越来越没有活力了,新酱就越来越平庸。

再后来,你爹的手也不行了,再也翻不动酱缸,现在咱家的酱就是市面上很普通的那种酱,陈家酱的魂儿已经没有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周氏累得直喘气,端起案几上的茶盏连喝几口,然后注视着半夏:“夏夏,陈家可就靠你了,希望你能有办法带陈家走出困境。”

半夏却还没有从刚才的话题中脱离出来,继续追问:“那爹怎么没有试着用那点酱醅培育菌种?”

说到这里,周氏再次叹气:

“怎么没试?你爹说陈家的菌种是有灵性的,遇到不好的环境,能自我休眠,他试了很久,找不到让它醒过来的办法。

奶奶希望你能让它醒过来。”

“您相信我?”

“信。”

周氏重重地点点头。

不信自己的亲孙女,又能信谁呢?那陈秉仁一看就不是个什么好的,难不成把这传承了百年的家,教给他?

说完,她又看了看陈半夏,说了句“你陪着罢,有事叫我”,就拄着拐杖有些踉跄地走了。

陈半夏回转过身,再次看向父亲的目光里,多了些敬重和心疼。

没想到,父亲为这个家,为陈家酱园默默承受了这么多。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次争吵,也就是那次争吵,让她觉得父亲不可理喻,负气离家。

那一年,陈半夏十七岁,正是叛逆的年纪。

看着一丝不苟翻酱的父亲,她不由地调侃:“这么累干甚么,少翻几次没什么。味道也不会有太大差异。”

一向宠溺自己的父亲瞬间沉了脸,严肃地说:“不可胡说。”

她不肯示弱地反驳:“啥子’九晒九露’,不过是个说法而已,都是可以改的,只要最终做出的酱好就行。”

父亲冷冷地回了八个字“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然后,就再也没理她。

之后三天也没理。

往常父亲都会给她顿颜色之后,很快过来哄她的,因为母亲早逝,父亲对她可谓是百依百顺。

所以,一直等不来父亲的她,一气之下,就随便收拾了个包袱去了北平。

傍晚的时候,父亲醒了。

半夏正守在床头,用棉签沾水,给父亲润下嘴唇,忽然发现父亲的眼皮剧烈抖动之后,眼睛睁开了。

“爹!”陈半夏手里的棉签差点掉落。

陈秉直的目光慢慢从天花板移到陈半夏脸上,然后瞳孔陡然放大,大到半夏都能清楚看到父亲瞳仁里自己的小小剪影。

他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想摸摸半夏的脑袋,却是摸不到。

半夏赶忙把脑袋凑过去,凑到父亲的手掌前,带着哭腔说:“爹,你终于醒了,女儿不孝。”

陈秉直咳嗽了下,半夏立刻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碗参汤,用勺子小口小口地喂父亲。

喝了几口参汤后,陈秉直的精气神比之前好了些,他强撑着虚弱,对自己的女儿说:“记住三件事……”

半夏连连点头:“嗯嗯。”

“第一,刘家十年前……偷了咱家的菌种,是……是仇人,你得记住。”

半夏点头,眼泪一忍再忍。

“第二,咱家有……有内鬼,跟刘……家勾结……”

半夏再次点头,泪水几欲夺眶:“嗯,我一定想办法查出来。”

“第三,祠堂……大缸……有菌种……,别让它死……一定要救……救活,它死了,陈家……就死……”

陈半夏没有等到接下来的话,等来的是陈秉直剧烈的咳嗽。她手忙脚乱地给父亲顺气,又喂了几口参汤,哽咽着说:

“爹,别说了,你得看着我掌家。”

陈秉直凄然一笑,眼神里有说不出的眷恋与不舍:“傻女子,爹等不到了……“

他再次看了看陈半夏,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陈半夏赶忙把耳朵凑过去,她听到父亲的气音:”还有件事……你母亲……不是病故……她是……“

一口痰堵在陈秉直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只说出了三个字:

“她是被——”

半夏抓紧父亲的手,”被什么?爹,你说呀……“

然而,她没有等到回答,陈秉直的手,缓缓垂了下去,跌落在床沿。

陈半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