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
陈半夏昨晚没睡好,是开心的。
早上一睁开眼,她就伸手去摸枕下的银票,看了又看,又是一阵欢喜。
有句老话叫什么来着?瞌睡遇着枕头。
陈半夏就是遇到“枕头”了,而且这枕头还很软很大很舒服。
昨晚走在路上,她还在盘算怎么凑够那三十五块大洋呢。
自己手里边从林慕白那借的还有大概十块大洋,柜上她前几天才看过,已经支不出来钱了,秦师傅那里有十二块大洋,还有十几块的缺口,钱从哪里来呢?
这时候她是真后悔自己在北平时候生活太奢侈了,也不知道省着花,要不然现在也不用为钱作难了。
去找香香?她那铺子看着也够呛,说了也是让人为难。
林慕白?他倒是有钱。可是刚从别人那里借了买实验材料的钱,怎么好意思再张口。
奶奶?不行不行,奶奶年纪那么大了,可不能让她为这等小事犯愁。
最后,半夏决定回屋去翻箱倒柜找找看,也许父亲给自己留了嫁妆钱,母亲给自己留了陪嫁呢?
结果刚一进正堂,周氏就把汇款单给她了。
半夏接过一看,富顺银号,一千个大洋,是秉义叔寄来的。
周氏看她高兴的样子,也是满脸笑意:“是你七叔公的主意,这个老七啊,不愧是当过官的,有眼光,有气度。”
半夏却有点儿懵:“七叔公家,很有钱吗?他家不是不制酱吗?”
周氏笑着戳了戳半夏的脑袋,笑着说:
“傻女子,谁跟你说只有制酱才有钱?你七叔公当年对制酱不感兴趣,一路求学做了官。
但你七叔祖母却是出身商贾世家,做茶叶生意的,你七叔公的儿子里,秉义秉谅接手了茶叶生意,他们做的很好,连成都都开了分店呢。
只有最小的孩子秉锋,遗传了你七叔公的好学,据说在上海做官。”
原来是这样。半夏恍然大悟。
但对这份困顿时襄助的情谊,半夏还是心怀感恩的。
亲人跟亲人还真的不一样,有人背叛,有人观望,有人锦上添花,有人雪中送炭。
差不多该去实验室了,看看昨天的培养皿长势如何。经过一个半天和一个整夜,大概已经能看出有没有活着的菌落了。
半夏高高兴兴换好衣服,刚要出门,就见伺候自己的小丫鬟春梅急匆匆地跑进来,边跑边嚷嚷:“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来了一大帮人!”
半夏心中暗骂,这小春梅,就不能沉稳点儿嘛,看看你家小姐我,也不学着点儿!
后院的仆人也大多遣散了,就奶奶身边留了个周妈妈,自己这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春梅。
最近她出门都没带着春梅,主要后院事情也多,春梅跟着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去北平三年,她已经习惯了独立自理,春梅留在家里倒可以帮周妈妈分担一些。
“慢点说,说清楚,谁来了?”
“是三爷,三爷带着一帮族人来了,在花厅吵着要见你。”
三爷,就是陈秉仁。
因陈秉直、陈秉仁、陈秉义三人是同一个爷爷,辈分是排在一起的,老大陈秉直,老二陈秉义,老三陈秉仁,老四老五是陈秉义的亲弟弟陈秉谅和陈秉锋。
半夏心下了然,这是按捺不住,又来作妖了啊。
那就再去捉妖吧。
入得前厅,已经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目测一下,起码有二三十人。
最让人意外的是,三太公居然也被人搀出来了,听说他最近身子不大好,毕竟上了年纪了,半夏还说哪天抽空去看望一下。
他是被人鼓捣着来的,还是他心里对半夏不太放心?
半夏赶忙走上前,对着三太公行礼:“三太公,听说您老身子不适,我正说去探望呢,没想到您倒是先过来了,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三太公有点无奈地瞪了眼坐在旁边的陈秉仁。
陈秉仁今日有点儿意气风发,红光满面,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好处还是对今日之事势在必得。
看到半夏出来,他立刻露出一副长辈般的慈爱:“半夏,省商会关于参加‘酱王会’的通知收到了吧?”
“嗯。”
陈半夏没打算多说。
心中暗自嗤笑:还真是为这事儿而来,这是两三天都不能忍啊,大前天才通知的,今天就坐不住了,且看你出招吧。
陈秉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半夏啊,不是做叔叔的泼你冷水,‘酱王会’那可是手底下见真章的,嘴皮子再利索也无用武之地,实打实的要拿手艺说话。
咱家现在这情况,大家都清楚,库存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酱,菌种又半死不活的,新酱还没有着落。离腊月二十三可只有四十多天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去比?”
“那堂叔觉得应该怎样?”
“我跟几位族老商量了一下,”陈秉仁的语气开始变得诚恳,“觉得咱们还是得务实,陈家可以参加,但不能让你去。
你说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小丫头,估计翻酱都不会吧,哪能制出什么好酱?
咱也不图赢得那‘天府酱王’称号,咱家现在这情况,赢不了,得认命。
但也不能输得太惨,到时候若是垫底,那丢的可不止你的脸,是整个陈家的脸,是祖宗五代,哦,不,还有你爹在看着你呢,是祖宗六代的脸。”
哟,今天战力爆棚啊,挺能说,把祖宗六代都搬出来,还有脸提我爹?哼!
半夏没说话。
陈秉仁以为她被震住了,觉得小丫头就是好忽悠,“酱王会”那是何等场面,省商会的领导都要出席的,小丫头窝里横几下可以,真要走出去,还真就撑不住场子。
陈秉仁顿了顿,站起身来,上前一步,终于说出了此行目的:
“让半川去。他比你大了好几岁,这些年也跟着学了制酱手艺,见的世面也多,认识人也多。
到时候即便成绩不太理想,人脉在那,名次也不会太难看。”
陈半川也适时站了起来,脸上挂着假模假样的笑:“半夏妹妹,咱陈家掌家人还是你,我也不得跟你争,这纯粹是为了咱陈家的脸面着想。
到时候,台下坐着的可都是咱大成都的头面人物,你一个姑娘家家,万一露了怯,气势上就输了。
人家会说,陈家没人了吗?让一个小姑娘来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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