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赵老蔫看到的半夏是春风满面的。
“从实验室过来的?”
“嗯。”
“菌种救活了?”
“嗯嗯。”
“那可开始制酱了?”
“嗯嗯嗯,哦,不,还不能。得先复壮,等确认菌种完全恢复之后,才能用在酱醅上。”
“哦。那你何时能复壮完?”
“看情况,多则一周,少则三天。”
“好,那继续练习调味吧。”
“啊?”
半夏还沉浸在菌种复壮的喜悦以及和赵师傅分享喜悦的喜悦中,结果就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吓一大跳:
“赵师傅,你能不能等我先美上一会儿,等会儿,等会儿哈,等会儿我就开始学调料。”
赵老蔫倒也不是非逼着半夏马上开工,就是不想她过于得意忘形,人,还是低调点儿好。
“你这个事情可得严格保密,不能让刘家人知道。”他撩开后厨的门帘,准备出去的时候,还是叮嘱了一句。
“陈家已经知道了。”
“你说啥子?”赵老蔫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倍,转身冲回半夏跟前,“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对你做什么了?你没事儿吧,丫头?”
看着赵师傅紧张的表情,和一迭连声的发问,半夏“噗嗤”一声笑了:“他们去我实验室偷东西了。”
“啥?偷啥子东西了?偷走没有?对你实验影响大不?”又是一连串的问题。
“放心放心,我没事儿,实验也没受影响。”半夏再也不忍心让赵师傅跟着着急了,就一五一十把上午实验室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赵老蔫听完,长出一口气:“没看出来,你这小丫头还挺灵光的。都知道留后手了。”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赵师傅。”半夏从灶台上拿过一个碗,准备开始调料汁,她一边操作,一边说:
“自从刘家收购被拒后,我就猜到他们不会死心,肯定还会采取行动。
刘家从我陈家偷走的菌种在衰退,他们也在找菌种复壮的方法。
实验室是华西的,总会走漏风声给刘家那个任董事的亲戚,刘家搞破坏是必然的。
所以,实验室被偷甚至被抢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早就准备好了,等他来破坏。
现在,实验室的管理员应该已经报警了,要想掩盖过去,刘家估计也得花一番心思,且让他们头疼一阵子吧。
等后边他们发现拿到的培养皿根本没用,还有实验数据也不全,缺失核心数据,估计要暴跳如雷了。”
“那刘震东可不是好相与的,等他发现被你摆了一道,估计要展开报复。你可想好对策了?”
“还没有。遇山开山,遇水搭桥,等遇上了再说吧。”半夏漫不经心道。
赵老蔫看着她,由衷地为老朋友为陈家高兴,拍了下半夏的肩,留下一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就离开了后厨。
陈半夏在后厨里一遍一遍地制作几道经典川菜的料汁,尝一口,不满意,倒掉,再来,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等她从汇丰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
今天的心情不是一般的好,她觉得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走起路来特别轻快。
路过南门口的老茶铺时,她看到一个老婆婆摔倒在地上,身边还支着个醪糟摊子。
老婆婆颤颤巍巍的,用手撑着地尝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半夏连忙走上去,搀扶起老婆婆,帮她收拾起散落的碗碟,收好摊子,问了她家就住在附近之后,就决定送她回家。
路上,老婆婆一边费力地支撑着身子往前走,一边心疼地问正把她的摊子挑在肩上的半夏累不累。
半夏摇摇头,若不是她之前练过武术,肯定会累,现在嘛,还好。
老婆婆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些无奈:“哎,人老了,真是做啥啥不成,不中用了。”
半夏安慰她:“我经常从这边过,看到您的摊子前有不少人呢,怎么会不中用,是大大的中用!”
老婆婆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姑娘嘴巴可真甜,虽然是哄我的,我还是挺开心。”
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我要是有孙女的话,也该像你这么大了。”
“那您孩子呢?”
老婆婆的眼睛往更远处看了看,似乎在看某种遥远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了些久远的回忆意味:
“我年轻时是做酱的,做的甜酱,当时我们孙记酱园在成都城还算有些名气。
两年前丈夫死后,酱园被刘家收购,儿子去了刘家蜀味轩做工,三个月前被机器轧断了三根手指,至今下落不明。
如今家里只剩下我这个孤老婆子了,哎,活一天是一天喽。”
又是刘家!半夏不由得有些义愤。
她转过头,对着跟自己并肩走着的孙婆婆说:“老人家,你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去守拙园找我,我叫半夏,我能帮的一定帮!“
”半夏?你是守拙园那个新当家的?“
”嗯,是我。“
“年轻有为啊。你的事,整个大成都谁人不知,小姑娘前途无量。”
陈半夏笑了笑,没再接话。
很快,就到了孙婆婆的家。
是一间破旧的棚屋,屋子很狭小,一张小矮几,两把破竹椅,一张旧板床,一个土灶台,就是老婆婆的全部家当了。
在房屋的角落里,堆满了空醪糟坛子。
老婆婆请半夏在竹椅上坐下,可能是太久没人跟她聊天了,又絮絮叨叨说起这些年那些被刘家用同样手段吞并的小酱园。
大概的手段就是,先借钱给你,还不上了就收铺子。不给收?那就在你隔壁开一间,卖得比你便宜,硬生生把你挤垮了,再来收你的缸。
这手段,如此熟悉,秦记酱铺不也是?
还好遇上了半夏,不然就跟这些小酱铺是一样的下场了。
半夏心想,这刘家可真是够黑的,还有那个刘绍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白长了那么一张看着挺正气的脸。即便是他爹授意的,这也都干的是昧良心的事啊。
临走的时候,孙婆婆从床底摸出一个小陶罐,说是孙家当年甜酱的老菌种,放了已经十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你拿去吧。万一能用呢?我反正是做不动了。我这也没人可传,就传给你吧。希望孙家的甜酱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