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半夏受教了,赵老蔫又语重心长道:
“其实酱的年份不同,在炒制和菜品适配上也是有差异的。
比如说,一年酱,水分高,质地稀,辣味直接,酱香味相对清淡,易上色,就需要中火快速煸炒。适合讲究‘色红味鲜’的菜,比如麻婆豆腐。
三年以上的陈酱,水分少,质地稠,辣味柔和,酱香醇厚,带回甘,不易上色,就需要小火慢煸才能出红油和香气,可剁碎后下锅,延长煸炒时间,适合回锅肉、火锅底料等需要‘味厚香浓’且静得气慢炖的菜品。”
半夏已经不能用佩服来表达敬意了,这真的是在认真做菜、精益求精了。
她相信,不仅仅是对豆瓣酱,赵师傅对其他调料也有自己的独特心得。
只不过因为自己是制酱世家出身,他才对关于酱的理解说的多了些。
此刻,她对于奶奶让自己学厨的用意有了更深刻的领悟。
奶奶是想让自己通过学厨,在灶火与铲勺间,近距离观察豆瓣酱的具体使用情况,从而更好把握自家酱的发酵火候与出品质量。
她不由自主地弯腰,对着赵老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赵师傅,你说的我都记下了。”
这边半夏差点都被赵师傅感动了,那边赵老蔫兜头就给她泼了盆冷水,语气严厉,丢下句“自己做的菜自己吃,一片肉都不许剩”,然后就走了。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关于此事,陈半夏印象深刻,过了很久很久,她都还记得自己在汇丰楼做的这一盘有点咸的回锅肉。
很多年后,她在对于豆瓣酱年份的使用上,感悟更多,可以说是从赵老蔫今日的教学中举一反三体会出来的。
比如一年内的豆瓣,油温三四成热下锅,可快速红油析出;三年以上的豆瓣,冷油下锅更好,用油温慢慢浸润酱体,可更好获得豆瓣的醇香。
一年内的豆瓣,适合搭配鲜花椒、仔姜之类鲜香型辅料,能放大本身的鲜辣,适合快炒;三年以上的豆瓣搭配八角、桂皮、醪糟这类醇香型辅料,更能激发老酱的陈香。
一年内的豆瓣,出红油后,要立刻下主食材,利用鲜辣感快速给食材上色上味;三年以上豆瓣出酱香后,可加少量高汤熬煮一会儿,让酱香融入汤底,再下主食材,可让食材酱香味分布更均匀。
一年以上豆瓣基础咸味偏低,可加少量盐;三年以上豆瓣盐分浓缩,无需加盐。
一年以上豆瓣发酵时间短,回甘单薄,可适量多放糖;三年以上豆瓣发酵时间长,回甘醇厚,一点点糖即可。
诸如此类种种。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
晚上回家,与奶奶对坐吃饭。
半夏食欲很好,喝到第二碗小米粥的时候,周氏发问:
“今天有高兴事儿?”
“嗯,还挺多。”
半夏颇有些自得,不等周氏继续发问,就竹筒倒豆子把这一天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菌种正在复壮,马上大功告成。林家少东家答应帮忙再去协调下实验室,以便于预留时间,让复壮更充分。
做了件好事,派店里的伙计去帮一个老婆婆修屋顶,那婆婆做醪糟的,改天给奶奶带一碗尝尝。
今天上灶做菜了,做的回锅肉,有点咸,赵师傅让我自己全吃了。
赵师傅还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老酱新酱在做菜时候的差异,嗯,还有原材料品质的筛选与把控。
当然,还有她自己关于周氏让她去学厨用意的理解。
半夏滔滔不绝地说着,周氏面带微笑的看着听着,听着听着,她眼眶就有些湿润了。
这还是自己那个娇滴滴的小孙女吗?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近乎脱胎换骨了。沉稳,有担当,有筹谋,能吃苦,会思考,骨子里的善良也没有丢。
老怀甚慰啊,老怀甚慰。
再好好护着这孩子一程,她估计就不需要什么提点了,等哪天入了土,也可以对她爷爷有个交代了。
等半夏说完,周氏也已经吃完饭了。周妈妈过来端来漱口水,又奉上一杯茶,她低下头,浅尝了一口,将半夏额前落下来的一绺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好好干,奶奶没看走眼。赵师傅肯教你,那是你的福气。
菌种是根,酱是果。只有你明白了果子怎么做最好吃,才能让它受到更多人的欢迎,这是每一个掌家人的自觉与责任。”
“嗯嗯。”半夏重重点头。
脑子里闪过什么,忍不住还是开了口:
“赵师傅说‘放葱花的火候,就跟人一样,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不早不晚才是刚刚好’,这个‘人’,是您吗?”
周氏端茶盏的手顿了顿,眼中无波,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我该去诵经了。你吃完早些休息。”
半夏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其实,她问完就后悔了。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即便奶奶曾经对赵师傅有情,可她最终选择的还是爷爷。
也许,爷爷才是最适合她的那个人吧。
关于爱情,她确实不懂,也无甚研究。
在北平上学的时候,也有同宿舍女同学跟同校学生偷偷摸摸谈恋爱的,经常分享二人之间的甜蜜,还有那些没谈的,时不时讨论一下学校的哪个学长比较帅,哪个学弟比较乖之类,半夏对此类话题都比较无感。
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父亲和母亲肯定是很恩爱的,不然,母亲去世多年,父亲没有另娶又是因为什么?
奶奶和爷爷应该也是恩爱的吧,她小时候的印象里爷爷对奶奶从来也都是很体贴很照顾的。
那现在的她呢?以后会遇到一个什么样的男子?
半夏稍微幻想了一下,却发现根本就没有一个现成的模子可以让自己发挥想象。
林慕白?不不不,这个人做朋友可以,性子太平了,半点棱角没有。
刘绍鸿?呸呸呸,怎么会想起这个冰山脸,是仇人不说,这个人还傲气、心机重,想都不要想!
然后,陈半夏忽然清醒过来,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啊?
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家守好,带守拙园恢复荣光吗?
其他的?一切靠边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