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半夏照旧去了汇丰楼,赵老蔫告诉她:
“今天下午的活儿做完,后边可以不用来了。”
“啊?为什么?我才学了十天你就不想教我了?”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奶奶让你学这个的用意想必你也完全清楚了,那就更没必要每天过来了。”
赵老蔫板着个脸,一副长辈模样:“好好做酱,别辜负了你奶奶和你父亲的信任。”
末了,又补充一句:“以后想练手的话,随时来!”
半夏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得!赵师傅,等我的酱做好了,一定第一个拿给你尝!”
“要得,那我可等着了!”
……
……
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月三十日。
陈半夏起了个大早,带着小丫鬟春梅在酱房一通忙活,又收拾了几个罐子,两人才一起出门。
到华西坝的时候,是十点整。
春梅大概是被实验室的场景震到了,难得的很安静,只在半夏交代她事情的时候才开口。
一拿到培养皿,半夏就赶紧放在显微镜下观察起来。
整整二十四小时,这代谢反应已经进行得够充分了,特征生化复合物已完全生成。
半夏取了显色试剂,滴在培养皿上,静置了几分钟,详细记录下数据。
然后再与自己之前记录的Ac两组菌株的数据进行比对。
结果,完全一致!
这意味着目前复壮后的菌株,与原来的菌株相比,无论是氧化酶、过氧化氢酶这类标志性生化反应结果,还是糖发酵实验的产酸、产气结果,100%完全一致。
意味着菌种复壮成功!
意味着不需要继续借用实验室了!
意味着可以作为纯正的陈家“酱引子”,接种酱醅了。
半夏的开心一下子从云端落了地,高兴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放才好了。
长出一口气,她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得意忘形,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呢。
她将复壮后的菌种分成了三份。
一份她打算留作备份,贮藏在一个除了自己没人知道的地方,以备不时之需。
一份她准备浸在父亲为自己做的那缸五年酱的酱汁里,做成融合了自己和父亲心血的新菌种,放进祠堂老缸中,让它回到生活了近百年的地方,继续一代一代往下传。
最后一份,她需要接种到新酱醅里,做首批扩培。
先把前边两份菌种打包放好,分别装进两个小陶罐,密封好,带回家之后再做处理。
第三份的制作,需要在实验室里进行。
半夏让春梅把临走前二人一起在酱房配好的新料拿过来,那是一小坛已经蒸熟、摊凉、拌好盐的蚕豆和辣椒碎。
她把复壮后的菌株用无菌水调成菌悬液,分三次拌进新料里。
第一遍拌匀,第二遍补菌,第三遍封罐(此处的封罐,只是密封起来,方便拿取,不是翻晒露之后的封缸)。
这罐酱醅她不打算留在实验室里,一来用实验室麻烦,二来她觉得,虽然实验室的恒温箱可以让酱醅快速发酵,但绝对做不出经过翻晒露养出来的那股子酱的底蕴。
说到底,她虽然用科学的方法复活了菌种,但骨子里还是信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古法制酱工艺。
她确信,只有经过翻晒露、吸收了日月精华,才能让酱更好地活着,风味更佳。
这些都做完后,她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郑重提笔写下了实验结论:
经八日实验,菌株分离,筛选,淘汰,纯化,复壮,陈家菌种已恢复至衰退前水平,菌落形态、生长速率、代谢产物均符合预期。可进行酱缸接种。
写完,她放下毛笔,又将实验记录仔仔细细从头翻看了一遍。
第一天,她在实验记录右下角画了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双手托腮,一脸期待的表情。
第二天,还是那个小姑娘,半边脸是开心半边脸写着失落。
第三天,是认真工作的严肃脸,旁边还附着“翻缸路线”草图。
第四天,有两个表情。一个是难过,为编号b-01难过;一个是期待,手边还多了棵有点儿蔫蔫的向日葵。
第五天,是开心,小姑娘眼神发亮,向日葵的杆,已经不那么弯了。
第六天,是开心,非常开心,小姑娘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向日葵的杆又直了些。
第七天,非常非常开心,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手中的向日葵鲜活明亮,生机勃勃。
第八天,非常非常非常开心,一个转着圈圈的小姑娘,脸像手中的向日葵一样,活力满满,充满阳光和希望。
她缓缓将实验记录合上,在封面上写:
【守拙园菌种复苏实验记录,民国二十四年,陈半夏。】
这是属于半夏的实验记录,属于陈家,也属于守拙园。
半夏在心中对着父亲说:爹,你看到了吗?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我做到了!剩下的事情,我慢慢来,一个一个都会解决的,您就放心吧!
她把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经封好的陶罐,用手轻轻抚摸罐身上的“陈”字,沉默良久。
然后,她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从酱房带出来的红纸,在上边郑重写下一行小字,贴在准备做备份的那罐罐身上:
【民国二十四年,陈半夏复壮。首批菌种,承前启后。】
等一切都做好后,她把陶罐紧紧抱在怀里,从酱房到实验室,大缸到玻璃器皿,从父亲的手感到她的数据统计表,这团菌种经过了十年的休眠,终于苏醒了。
但它不知道的是,等它的人,已经换成了另一个。
中午十一点半,她推开实验室的门,脚步稳健地走了出去。
七天前,她走进这扇门的时候,手里捧着的是一团半死不活的菌种。
七天后,她从这扇门里走出去,怀里是一?罐活着的充满生机的酱醅,和一本写满了实验记录的本子。
太阳已经在高空了,难得的晴天。
走出医学院大楼,猝不及防闯进满世界的亮堂里。
灰了大半个月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罐,连空气里的风,都是暖融融的。
半夏和春梅叫了一辆黄包车,把三个罐子紧紧抱在怀里,往家的方向奔去,目标明确,心志坚定。
祠堂里的长明灯该添灯油了,父亲的牌位也该擦灰了,那口百年老缸也终于等来了它的老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