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踹开门板。两扇十米高的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生锈齿轮在轨道内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切割声。热浪卷着地底深处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大厅内部没有任何实体照明设备。光源全部来自正中央。
那是一棵树。
这不是古籍资料里记载的实体青铜器。地幔深处的地热管道直接接入大厅底层的合金底座。
高温热能通过六边形的光学矩阵转化,凭空投射出几百米高的幽蓝与暗金交错的全息光束。
光束在半空中交织纠缠,构建出主干和向上延伸的枝丫。
每一片漂浮的半透明叶子,都是一个独立的动态数据块。成千上万的数据块围着主干按固定的轨道旋转,上面滚动着双螺旋结构的古植物完整dNA序列。
陆宴走进去。沉重的作战靴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棠跟在后面。短腿迈得很快,紧紧贴着陆宴的军裤裤腿。
陆宴仰起头,视线扫过那些全息叶片。第七科的绝密档案提过这个地方。
用硬核的能量技术解构神话传说,这座青铜神树的真面目,是一台靠地核能量驱动的远古基因图谱库。
陆宴停步。转身。
他左手一把揪住苏棠背带裤的后领。手臂肌肉绷紧,发力。直接把她整个人从全息莲叶底座边缘提到了半空中。
苏棠双脚离地,在空中来回踢腾。她双手抓住陆宴粗壮的手腕,用力把勒紧的领口往下扯。
“你在第四区踩坏跳舞机面板,触发的是基地最高级别通行指令。你在通道里随便捡个破铜罐子砸出去,正好卡死三号通道焚化炉的主齿轮。”陆宴盯着她的眼睛。视线极具压迫感,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起伏,“小鬼,你这运气去废土区的地下赌场开盘口,整个城的物资都能赢下来。”
他从不相信巧合。一次是运气,连续三次就是精心计算的微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孩,身上藏着极度危险的东西。
陆宴右手摸向战术背心的侧边口袋。掏出一把军用九宫格密码锁。外壳是高强度纯钢打造,边缘磨损掉漆,按键缝隙里全是黑色的机油垢。
他强行扳开苏棠的手指,把这块沉重的铁疙瘩塞进她的掌心。
“解开它。”陆宴松开左手。
苏棠失去支撑,跌坐在金属地板上。她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密码锁。
得过这关。他起疑心了,而且疑心极大。陆宴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顶级佣兵,直觉比测谎仪还准。
苏棠用力眨了一下眼睛。眼眶迅速泛红。水汽聚集。她张开嘴,对准纯钢密码锁的侧边棱角,一口咬下去。
牙齿撞击钢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苏棠躺倒在地上,双腿乱踢,双手抓着那把密码锁不停地捶打地面。
“骗人!大骗子!”她一边嚎一边喊,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服上,再滴到金属地板上,“这不是巧克力排块!你的糖是硬的!咬不动!我要拔你的牙!”
她抡起短小的胳膊,把沾满口水和泥灰的密码锁用力砸向陆宴。
铁块飞出去。砸中陆宴的作战靴靴面,弹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响。
四周极其安静,密码锁落地的声音和全息服务器运转的低鸣混杂在一起。
陆宴低头,看着靴子上那滩亮晶晶的口水。额头侧边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这死丫头。没有任何潜伏者会用这种底线全无、极其自毁形象的方式伪装。
间谍受过情绪剥离训练,哪怕面临死亡也会本能地寻找掩体或进行谈判。
这种纯粹的无理取闹和属于儿童特有的愚蠢,装不出来。
陆宴弯下腰,捡起密码锁。抽出外套下摆,用力擦掉上面的水渍。
他转过头,不再理会地上打滚的苏棠,径直走向大厅中央的控制台。
强烈的杀意和疑虑,被这番毫无逻辑的撒泼折腾成了无奈。
控制台是一个六边形的柱体,表面没有任何物理按键。
陆宴扯开领口的战术绑带。贴着皮肤佩戴的黑石吊坠正散发着惊人的高热,在锁骨下方烫出了一块红印。
他扯下吊坠,底端对准控制台正中间的凹槽,按压进去。
严丝合缝。
屏幕亮起。大量的古蜀文字和第七科当年的绝密日志弹框交替铺满整个界面。
这不是单纯的基因库。这棵树是整个地球生态的重启发条。日志记录得很清楚,一旦外界生态完全崩溃,这里储存的能量和基因图谱将强制重塑地表环境。
提取树顶的东西,必须通过验证。
机械提示音没有起伏:“请求提取太阳神种。请录入最高匹配度基因序列。”
陆宴拔出绑在大腿外侧的军刀。刀刃划过左手食指。他把流血的手指按在扫描面板上。
警报声响起。屏幕全红。
“检测到基因杂质含量过高。存在大量暴力变异端粒。匹配失败。拒绝访问。”
陆宴收回手。扯下布条缠住伤口。常年注射各种战斗强化药剂,在重度辐射区厮杀,他的基因序列早就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这是高强度进化的代价,他连系统最低限度的纯净度测试都过不了。
苏棠停止打滚。她爬起来,走到控制台侧面。
全息树冠最顶端悬浮着一团强光。必须拿到。那里面蕴含着极其庞大的同源能量。
她体内那该死的变异真菌正在疯狂躁动,叫嚣着要吞噬。只要拿到它,就能摆脱这副幼童的躯壳,恢复成年体。
她是一个顶级生态学家,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棵树的运行逻辑。古老的生态系统判定标准,永远不是人类引以为傲的武力或者基因改造程度。它要的是同频。
苏棠抬起手,揉了揉鼻子。之前在通道里撞破的鼻尖血痂被揉开,渗出一点血丝。
她仰起头,对着全息扫描面板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阿嚏!”
一滴血珠伴随着飞沫,落在扫描面板的正中央。
陆宴伸出手,准备把这个捣乱的麻烦精拎开。
屏幕的红光退去,转为极其明亮的绿光。
机械音播报:“匹配度百分之百。目标基因与古蜀生态系统绝对同频。最高权限确认。神种下发通道开启。”
陆宴的手停在半空。视线定格在屏幕那行绿色的字上。
古蜀系统认定的最强基因,不是战斗力,也不是基因纯净度。而是与远古真菌的绝对生态同频度。这个小鬼的血,完全契合。
全息树干的中心裂开一条缝隙。大厅顶端的那团强光开始下降。
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悬浮在半空。它没有实体金属外壳,完全由高密度的纯粹能量构成,内部流转着微缩恒星般的光斑。
球体穿过控制台上方的数据流,直直落下,掉进了苏棠背带裤胸前的大口袋里。
高热量透过来。苏棠捂住口袋,往后退了一小步。能量入体,变异真菌开始进食。
陆宴腰间的通讯器闪烁起红灯。这台设备三天前过强磁场区时就已经彻底报废,连主板都烧焦了,一直处于黑屏死机状态。
此刻,扬声器里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滋滋……老大……”
伴随着密集的突击步枪扫射声和爆炸声,一个嘶哑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
“别信那个小孩……K根本没有……”
声音中断。通讯器指示灯熄灭。大厅里只剩下全息投影运转的嗡嗡声。
扬声器里的杂音断了。控制台前只剩全息投影仪运转的细微震动。
陆宴没转头。他的手腕翻转,那把沾着他自己血迹的短刀倒握在掌心。
他盯着屏幕上刚弹出的绿色字符,视线下移,看着满地的金属残骸。
这个常年在高辐射区舔血生存的男人,没有心率加速,也没有呼吸急促。他直接进入了猎杀状态。
“K没有女儿。”
这是通讯器断联前最后的一句话。陆宴相信他的人,他的副手从来不会在情报上出这种低级错误。
既然K根本没有女儿,那么眼前这个刚把血滴进识别面板、拿到最高权限的小鬼,是个假货。
刚才基因池闪烁的绿光不是巧合。这小东西拥有极高的伪装权限,能骗过古蜀生态系统的远古验证机制,甚至一路上骗过了他的眼睛。
陆宴判断局势:一个极度危险的小矮子,披着幼童的皮。留着是个祸害。
他转身,军靴踩在金属板上没出一点动静。
苏棠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她感觉背脊发凉,口袋里的高热量还在灼烧胸口的皮肤。她盯着陆宴靠近的靴尖,刀刃的反光打在她的鞋面上。跑不掉。她很清楚这具幼童躯壳的神经反射速度,根本躲不开一个顶级佣兵的突袭。硬刚必死无疑。
她是个顶级生态学家,懂这棵树的系统,懂真菌,但肉搏完全不是她的强项。
苏棠脑子转得飞快。陆宴要杀她,是因为逻辑闭环:K没女儿=她是假的。
如果要活命,就不能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解释或反抗。一个以为自己是亲生女儿的七岁小孩,听到别人说“你妈妈没生过你”,会是什么反应?
刀尖距离她的脖子还有半尺。陆宴的肌肉已经绷紧,准备发力。
苏棠没有任何防御动作。她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仰起头,张大嘴。
“哇——”
极其尖锐的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毫无预兆。她两只手死死抓着背带裤的带子,双腿在金属地板上乱蹬,鞋底把地面踹得砰砰作响。
“那个破盒子里的坏人胡说!他胡说!”
她一边嚎一边打滚,眼泪不要钱一样往下掉,和着之前脸上沾的灰尘,直接糊成了一张泥猴脸。
“妈妈怎么会没有我!我是不是你们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你们骗人!你们都不爱我!我要离家出走!”
这几句话中气十足,撕心裂肺。没有任何演戏的痕迹,完全是一个熊孩子听到残酷身世后的崩溃大哭。
陆宴的刀停在半空。
他做好了迎接小怪兽显露原形、满嘴獠牙扑杀的准备,或者某种高频能量冲击。但他完全没料到这一出。
家庭伦理剧。撒泼打滚。
这完全超出了一个废土佣兵的应激处理库。他盯着地上打滚的泥猴,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已知高级小怪兽的伪装行为学。
没有哪种怪物会采用“控诉父母不爱自己”这种毫无逻辑、完全放弃防御的机制。怪物遇到致命威胁,本能是反击或逃跑。
难道真是个脑子缺根筋的小孩?通讯器里的情报出错了?K其实有个私生女连副手都没查到?
陆宴握紧刀柄。理智告诉他宁可杀错。他收敛心神,准备完成致命一击。
但他没机会下手了。
苏棠那几滴混着灰尘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控制台上原本平静的绿光开始疯狂闪烁,变成了红光。整个大厅的照明系统随之变暗,压迫感笼罩下来。
机械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极快,带着极度危险的警报感:“警告。检测到最高权限幼苗水分快速流失。情绪濒临崩溃。生存环境遭到物理威胁。判定结论:面临致命危机。触发古蜀生态最高级别护苗机制。”
大厅四周那些原本安静停靠在立柱上的青铜机械鸟动了。
翅膀展开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刺耳且密集。几十只远古农业无人机升空。它们原本翠绿色的红宝石复眼,在接收到系统指令后,全部变成了充满杀戮气息的猩红色。
陆宴抬头。
几十把由高密度青铜合金打造的锋利羽翼,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没有死角。最近的一片羽翼,抵住了他脖子右侧的颈动脉。金属锋刃上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进去。只要他手里的刀再往前送一寸,这些远古农具会毫无悬念地把他切成几百块碎肉。
陆宴停住动作,开始权衡局势。
他能用最快的速度砍断三只鸟的核心动力轴,然后被剩下的三十多只剁碎。不划算。这套系统完全不认他这个人类最强单兵,只认地上那个正在打滚的小鬼的基因。
他低下头,看着苏棠。
苏棠透过手指缝看着他,哭声一点没减,反而更大了。她指着他手里的刀,一边打嗝一边控诉:“你还要杀我!你还要打小孩!坏人!”
陆宴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看着离自己大动脉只有一毫米的青铜羽翼。驰骋废土这么多年,被一群几千年前用来播种浇水的农具拿刀架着脖子,这是头一回。
他把短刀插回大腿外侧的刀鞘,举起双手,掌心向外,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他慢慢蹲下来,尽量不刺激到那些红眼青铜鸟。
这辈子没哄过人的活阎王,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械臂。他伸出一只手,极其生硬地在苏棠后背拍了两下。因为没控制好力道,差点把苏棠拍得趴在地上。
“别哭了。”陆宴咬着牙,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苏棠不买账,继续嚎:“我是不是捡来的!”
陆宴深吸气,强行压下想把这小孩连同那些鸟一起炸了的冲动,语气干巴巴地说:“不是。你亲生的。”
他指了指腰间那个报废的通讯器:“刚才那个说话的孙子眼瞎,放屁,他脑子有坑。你妈有你,你是亲生的。”
青铜鸟群的红光稍微暗了一点,但抵着他脖子的羽翼没收回。系统还在评估幼苗的情绪状态。
苏棠抽噎着,用脏手背抹眼睛:“真的?”
“真的。”陆宴木着脸,脸部肌肉紧绷。
“那你背我。”苏棠张开双臂,提出要求。
陆宴看着那双沾满不知名黏液和灰尘的爪子,再看看周围那圈要命的青铜刀刃。他转过身,半蹲。
苏棠爬上他宽阔的后背,顺手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那件战术防弹背心上。
搞定。苏棠趴在他背上,心里盘算。武力值再高,也怕这种不讲理的系统护卫。只要她还在权限保护伞下,陆宴就不敢动她。刚才这一场降维打击算是把眼前的危机糊弄过去了。
苏棠的情绪彻底稳定后,青铜机械鸟群的红眼终于变回了温顺的绿色。
但它们没有散开飞回立柱。这些远古无人机开始相互交织、组合。几十只鸟用锋利的羽翼作为卡扣,在半空中搭成了一座极其华丽、充满工业机械感的青铜轿辇。
轿辇底部降下两根牵引索,直接缠住陆宴的腰和肩膀。
陆宴没反抗。他背着苏棠,连同他自己,被这群远古无人机直接吊了起来。
“这是去哪?”陆宴问了一句。他不习惯这种双脚离地、完全被机械控制的状态。
“去找能量。”苏棠趴在他背上,盯着大厅下方的深渊。系统判定幼苗需要更好的环境,这是在转移阵地。
鸟群托着他们飞离控制大厅,沿着巨大的树干通道,朝着溶洞更深处滑翔。
耳边是风声和青铜翅膀扇动的声音。穿过一层厚重的地幔岩层缝隙后,前方的视线豁然开朗。
没有逼仄的金属墙壁,没有低气压的通道。
下方出现了一个巨大到无法估算边界的地底空腔。空腔正中央,倒悬着一座宏伟的青铜轮盘。轮盘由无数咬合的巨型齿轮和复杂的星象刻度组成,正在缓慢而无声地旋转。
轮盘中心,散发着浩瀚的光辉,照亮了整个地下世界。那光芒不刺眼,却带着真实的恒星热量。
这是古蜀国用来掌控地下气候的终极生态中枢,人造太阳。冰冷的重工业机械美学与远古神话在这里达成了完美的统一。
陆宴仰头看着这座人造太阳,没说话。他见识过无数废土遗迹,但这东西的规模和技术,超出了他已知的所有科技文明。
苏棠也没说话。她不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是她背带裤胸前口袋里的那颗“太阳神种”,在接触到青铜太阳轮盘光辉的瞬间,开始发烫。
起初只是温热,几秒钟后,变成了极其暴烈的滚烫。
高温贴着胸口的皮肤传导进血液。她体内的变异真菌察觉到了同源的高浓度能量,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进食速度成倍激增。
真菌疯狂吞噬着口袋里神种散发出的能量,转化成生物电冲刷着苏棠的经络和骨骼。
苏棠咬紧牙关,把脸埋在陆宴的肩膀上,不让自己发出痛哼。
完蛋。
这具七岁幼童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能量催化。肌肉纤维在撕裂重组,骨骼在发热。
异变要提前开始了。她必须想办法从陆宴背上下来,找个没人的地方度过变异期,否则一旦被陆宴看到她身体骨骼抽长的过程,刚才撒泼打滚骗来的“亲生女儿”人设会彻底崩塌。那时候,青铜鸟也救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