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404号舱里,那个胖子的呼噜声,不知道在后半夜的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停了。
整个胶囊舱群里安静得有些反常,只有几道微弱且急促的呼吸声,透过单薄的树脂舱壁传过来。
陆窈伸手按下卡扣,将塑料遮光帘推了上去。
走廊里的空气依然浑浊,但比起封闭了一整晚的舱体内部,已经算是难得的新鲜了。
对面的西装男和寸头学生听到动静,也像两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哆哆嗦嗦地拉开了遮光帘。
西装男的眼窝深陷,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整晚都没敢合眼。
当西装男的视线落在走廊地面上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斜上方406号舱的正下方,积聚着一大滩已经完全干涸、呈现出暗黑色的浓稠血迹。
一条触目惊心的拖拽血痕,顺着走廊破旧的地板胶,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生锈的铁门下面的黑暗缝隙里。
“呕——”
西装男再也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半个身子探出舱外,对着走廊的角落剧烈地干呕起来。
“一大清早的,号丧呢!”走廊尽头,传来了老板粗暴的喝骂声。
老板手里拎着一根生锈的铁管,趿拉着拖鞋,满脸横肉地走了过来。
他一边走,一边用铁管挨个敲击着两侧的树脂舱壁,“都醒了就赶紧滚出来结账!住宿费二十,清洁费五块!别在里面给我装死!”
当老板走到406号舱门前,看到地上那一滩暗黑色的血迹时,他不仅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恐惧,反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心疼地咂了咂嘴。
“真他娘的晦气!昨晚入住的时候怎么交代的?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
老板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还在干呕的西装男和浑身发抖的寸头学生。
“你们是一起进来的吧?这女的坏了规矩,死就死了,但弄脏了我的地板!这得用掉大半瓶工业漂白水才能洗干净!漂白水在深渊里多贵你们知道吗?这笔账得算在你们头上,你们两个,每人再多交十个币的特殊清理费!”
“你……你有没有人性?”西装男捂着胃,难以置信地看着老板,“人都已经死了,尸骨无存,你脑子里就只剩下你的漂白水和清理费?!”
“人性?那东西在深渊里能当饭吃吗?”老板冷笑一声,用铁管敲了敲地上的血迹,“在我的店里,弄脏了地就得赔钱。没钱,我就把你身上的衣服扒了拿去黑市上卖,或者把你的牙敲下来抵债。少废话!”
寸头学生吓得连忙去翻自己的口袋,结结巴巴地求饶:“老板,我们真的没钱了,昨晚手表和外套都抵押给你了……我们今天就出去找活干,一定还你。”
陆窈靠在舱口,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诞的争吵。这就是深渊底层的生态,人命比草芥还要低贱,甚至比不上一瓶用来洗地的劣质漂白水。
老板冷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两个穷光蛋,转头走向了旁边的404号舱。
“喂,胖子!醒醒!”
老板用铁管重重地砸在404号舱的树脂外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昨天晚上就属你的呼噜声最大,震得天花板都要塌了!赶紧起来把今天的房费续了,别以为不出声就能赖账!”
舱内毫无反应。那层塑料遮光帘依然死死地扣在底部的卡槽里,严丝合缝,没有漏出半点光线。
“老板,他……他可能还在睡吧。”
旁边的405号舱门被拉开,昨晚那个为了快充头和胖子吵架的原住民青年探出半个身子。
青年的脸色非常难看,眼底满是乌青,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冷汗。他手里依然死死地攥着那个带有知名品牌标志的50w快充头,眼神游移,根本不敢看那扇紧闭的404号舱门。
“睡?就算是一头猪,被我这么敲也该醒了!”老板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唾沫,“这死胖子平时就喜欢占小便宜,肯定是想装睡逃单。”
青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抖地补充道:“我昨晚……我昨晚听到他打呼噜了,声音特别响,一直打到后半夜三四点钟才停。估计是后来睡得太沉了。”
“睡得太沉?老子今天非把他耳朵揪下来不可!”
老板失去了耐心。他从后腰摸出一把扁平的起子,直接顺着遮光帘底部的卡槽缝隙狠狠地捅了进去。
“咔吧!”
一声脆响,塑料卡扣被暴力撬断。老板一把抓住遮光帘的底部,用力向上一拉。
“哗啦——”
遮光帘瞬间卷入顶部的滚筒,404号舱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草……”
一向见惯了死人的原住民老板,在看清舱内景象的瞬间,竟然像触电般连连后退了三步,手里的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死……死人了!胖子死了!”
青年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整个人猛地缩回了405号舱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西装男和寸头学生壮着胆子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后双双瘫倒在地上,胃里再次一阵翻江倒海。
陆窈从自己的舱位上跳下来,步伐平稳地走到404号舱门前,目光冷峻地审视着里面的尸体。
那是一副标准到了极点的、惨烈窒息而亡的死状。
体型肥胖的原住民房客,四仰八叉地躺在狭小的海绵垫子上。他原本就因为肥胖而显得有些臃肿的脸,此刻已经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紫黑色,那是血液中严重缺氧导致的深度紫绀。
他的双眼暴突,眼球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出血点,仿佛随时都会从眼眶里炸裂开来。嘴角挂着一长串已经干涸的白色泡沫。
最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是他的双手。
胖子的两只手,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用力的姿态,死死地掐在自己的脖子上。十根粗大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颈部的肥肉里,甚至连指甲都因为用力过猛而外翻断裂,在自己的脖子上留下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色抓痕。
“他……他是在做噩梦吗?怎么自己把自己掐死了?”西装男瘫坐在地上,牙齿不停地打战,眼前的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得是多大的邪病,才能狠下心用这么大的力气去掐自己的脖子?连皮肉都抠烂了……”寸头学生捂着眼睛,根本不敢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