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阿婆收了银钱和山货，也没有好好待你们？”
水汽氤氲，雾烟袅袅，沈念安的神情朦胧模糊，让人看不真切。
县城掌柜的月俸和分红加起来可不少，积攒起来怕是都能在城里置办小院了。
只拿钱，不干活，难不成是犄角峥嵘之辈？
裴怀谦抿抿唇，眸光暗沉如深渊，“爹不在时，齐阿婆的饭菜里是不见肉腥的，偌大的一口锅里，也只有稀稀的几粒米，清汤寡水程度甚至照的清人脸。”
“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静宜不会说话，饿了尿了拉了摔了都只是哇哇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齐阿婆也不闻不问，说小孩儿都是这么过来的，哭声响，说明精力足身体好。”
“一天到头，静宜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伤。”
“如安胆子小又对人多有畏惧，瑟瑟缩缩，齐阿婆自觉拿捏住了如安，便不停的指使如安干活，喂鸡扫院，割草捡蛋，给齐蕊端茶倒水，仿佛有干不完的活。”
“我气不过，想告状，想让爹知道齐阿婆的真面目。”
“可为了让爹安心的入深山打猎赴北地履约，我还是忍住了，只能更加小心的照顾静宜的同时帮如安干活。”
“那一年，我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后来，爹渐渐积攒下了银钱，手头也宽裕起来，齐阿婆就一改往日尖酸刻薄的嘴脸，想方设法的想把齐蕊塞给爹当小媳妇儿，爹当即就拒绝了。”
“齐阿婆不死心，又说要让齐蕊给我做童养媳，知根知底感情深。”
说到这里，裴怀谦嘲讽一笑，“呵，感情深？”
“是说我给她当大马骑的感情深？还是她扯着我的耳朵啐我一脸口水的感情深？还是被耳提面命要对她感恩戴德的感情深？”
沈念安怄得要命，内心充满了不满和怒火，仿佛一团烈焰在胸腹间肆虐。
她手中的勺子因愤怒而失控，猛地落在碗里，溅起一串串水珠。
连带着迁怒上了裴邵卿，“你爹莫不是睁眼瞎？”
尚未落山的日光透过薄薄的窗户纸照射进来，将沈念安的脸色照得分外苍白，一双眼睛染着薄怒，让人望而生畏。
裴怀谦先是一怔，深邃幽暗的眸子亮了亮，“娘，不是的。”
“爹很忙很累。”
“那时候的头等大事，就是摆脱追查，安安稳稳的以新身份落户。”
“稍有不慎，为人察觉，就性命不保。”
“好不容易稳住了脚跟，爹身无分文，拼了命的去深山幽谷打猎，越凶猛的野兽毛皮越值钱，我都有些记不清那段时间爹受了多少伤。”
“攒下毛皮山货爹就陆陆续续卖了换钱，准备过冬的物资，想法设法改头换面，瞒着朝廷送往北地。”
“活着，活下去，是头等要紧的事情。”
“一个突逢巨变的少年郎，选择的是先顾好头等要紧的事情。”
“爹不蠢也不是睁眼瞎，只不过活下去这一件事情已经耗尽了爹所有的精力，无暇他顾。”
“他眼角下的那道疤是打猎的时候伤的吗？”沈念安声音沉沉的询问。
裴怀谦摇摇头，“逃难路上自己划的。”
沈念安的心中蔓延起丝丝缕缕的涩意。
裴邵卿，到底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难，才逃过当年的必死之局。
“北地……”沈念安抿抿唇，“何人流放至北地？”
“灭族大灾竟有幸存？”
裴怀谦的眼睛红红的，不知不觉间蒙上了水雾，“是爹的祖父，也是我生父的老师，也算是我的太爷爷。”
“是当年灭族惨事明面上唯一没有被赐死的人。”
“爹得顾着我和如安静宜，也得顾着北地流放的太爷爷，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除生死外的事情了。”
“生死之外，皆小事。”
“还好，熬过来了，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好，爹还娶了妻子，真真正正有了家。”
裴怀谦哽咽着，泪流满面。
沈念安起身，把裴怀谦揽在肩头，轻轻拍着后背，“是啊，都熬过来了。”
“怀谦，慢慢都会好的。”
一滴又一滴的眼泪，打湿了沈念安的肩头。
心好似天边的一朵云，被风随意的揉捏撕碎又聚合。
“娘亲？”
门缝里钻出个小脑袋。
裴怀谦猛的止住了哭，胡乱的擦干脸上的泪水，故作若无其事的别过脸看着一旁的窗户。
裴静宜和裴如安手挽着手，跨过门槛。
“大哥，你哭了？”裴静宜仰头，看着裴怀谦又红又肿的眼睛，小心翼翼问道。
裴如安虽不曾开口，但眼神里也满是担忧。
裴怀谦清咳了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风太大了，被吹的。”
裴静宜肉嘟嘟的小脸上怀疑几乎要化为实质。
沈念安接话，“嗯，被风吹的。”
“往昔的风已经吹过去了，以后万象皆新。”
见沈念安也说是被风吹的，裴静宜和裴如安瞬间相信了。
娘亲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撒谎呢？
“静宜，如安，有没有睡饱？”沈念安朝着裴静宜和裴如安招招手。
裴静宜迈着小短腿，肉肉的脸上洋溢着甜丝丝的笑容，“娘亲，睡饱啦。”
“我，我也是。”裴如安小声道。
“那就好。”沈念安掏出奶香四溢的糖，一人的掌心放了一颗。
“哇。”裴静宜一抬头，纤长的睫毛一下一下刮过沈念安的掌心。
“怀谦，吃糖，嘴里有糖心里也会变甜的。”沈念安笑的柔和。
“娘亲，你的脸白白的，是生病了吗？”裴静宜笨拙的嚼着奶糖，说话间还有口水流出。
沈念安无奈一笑，用帕子擦擦裴静宜的嘴角，“被气的。”
裴静宜和裴如安不约而同瞪大双眼。
“娘亲，是二宝和三宝吗？”裴静宜含着奶糖，唇齿含糊不清道。
裴如安也下意识的拉住了沈念安的衣摆。
沈念安摇摇头，“是条蛇。”
农夫与蛇。
齐家祖孙，就是那条不知好歹恩将仇报的蛇。
裴静宜惊呼一声，抱住了沈念安的小腿，“娘，你别怕。”
“爹，爹很厉害的，会抓蛇。”
“对啊，爹呢？”
裴静宜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屋里少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