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早上姜米推开灶房后门的时候,门槛外面的泥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面均匀细密,从墙根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她弯腰把昨天放在窗台上的那只碗端下来看了一眼,碗底的水珠已经晾干了,凝成一层浅白色的粉末,她用竹片刮下来装进小陶罐里,罐子已经快满了
四丫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披着一件旧袄子,袄子大了半截,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她走到屋后墙根那株苗前面蹲了下来,没有出声,蹲了片刻之后偏头喊了一声
“娘,你来看”
姜米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四丫伸手指了指苗的叶片边缘,叶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霜,颜色跟地面上的白霜不太一样,泛着一层极淡的蓝青色,在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但凑近了确实能分辨出那种色调的差异
姜米没有伸手碰那层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蓝的”
“嗯,跟别的霜不一样”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蹲下来就看见了,别的草叶上是白霜,只有这棵苗的叶子上是蓝的”
姜米站起来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旁边的杂草和枯叶表面确实覆着一层均匀的白霜,只有那株苗叶面上的霜带着蓝青色,她蹲回原处伸手在离叶片一指宽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碰到霜面,但指尖能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凉意,比周围的空气冷一些
四丫蹲在旁边没有动,猫从灶房后门口走过来在苗旁边蹲下,低头凑近叶片闻了一下那层蓝霜,然后退回去打了个喷嚏
三狗从院子里探出半个脑袋来
“娘,早饭好了”
姜米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进屋吃饭”
四丫站起来跟着她进了灶房,在桌边坐下之后她没有立刻端碗,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大牛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她伸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放下碗之后抬头说了一句
“娘,那层霜今天下午会化,化了之后叶子会比以前更亮”
“你怎么知道”
“它化的时候会有水珠渗进叶脉里”
姜米没有接话,低头喝粥
当天上午她没有去料场,蹲在灶房门口把那陶罐里的粉末倒出来重新晒了一遍,晒干之后又碾了一遍,装回罐子里,三狗蹲在门槛上看她碾粉末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过了一刻钟又走回来,手里攥着一片枯黄的树叶,他把树叶递过来让姜米看,叶面上也凝着一层极薄的霜,颜色是普通的白色
“娘,我去村口看过了,老槐树底下那棵苗的叶子上也有蓝霜”
“跟屋后这棵一样”
“一样,也是蓝的,别的东西上没有”
三狗说完之后把树叶放在灶台边沿,蹲回门槛上继续擦铜板了
当天下午太阳升高之后霜确实化了,姜米蹲在屋后墙根看着那株苗的叶片,蓝霜融化之后叶面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比早上露水更稠一些,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水珠顺着叶片边缘滑落了一滴,落在泥土上渗了进去
四丫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滴水渗进泥土,抬头跟她说了一句“它开始往底下走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了院子
当天傍晚姜米去村口走了一趟,老槐树底下的苗叶面干爽,叶片比早上更亮了,像是那层蓝霜融化之后给叶面镀了一层薄薄的油光,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碰,站起来沿着村道往回走,走到井台边上的时候放慢脚步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平静,比她前几天打水时看到的更高了一些
回到院子里之后二虎从镇上回来了,他进门之后在灶台前面喝了一碗水,然后把今天在镇上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刘主事今天在衙门门口跟人说话了,说新渠塌方那段已经清理干净了,查不出谁干的,但水压已经稳住了,不会再塌,方老板那边让我带句话回来,说粉末的事不用再提了,他已经把该结的都结了”
“他说的结是指什么”
“旧渠的事不会再有人查了,灰衣管事上面的人已经撤了,工务司那边的新文书不会下到李社村来”
姜米把这一串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话,二虎把碗放回灶台上
“还有一件事,方老板说如果你想收那批旧料,现在就是时候了,等府城那边的新管事到任,料场的门可能会换锁”
“新管事什么时候到”
“大约三五天”
姜米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两根旧木料,料已经修整过了,边角干净,表面刨平了,泛着一层均匀的木色
“明天再去拉一批,趁他们还没换人”
当天晚上吃完饭之后姜米坐在灶房门口把那陶罐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闻了一下,粉末气味比前几天更沉稳了,像是晾晒充分之后那股清苦味收了进去,只剩下干爽的草木气息,她盖好盖子放回架子上,坐在门槛上没有动
四丫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草叶,叶面上还残留着一点下午化霜之后没干透的湿痕
“娘,那层蓝霜跟秋天的霜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秋天的霜是冷的,那层蓝霜是暖的,化的时候手指凑近能感觉到有热气”
“你试了”
“试了,手指离叶面半指远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浮”
姜米把她手里的草叶接过来碰了一下,确实有一丝极淡的温热从叶面散出来,像是霜层底下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热气
她没有再问,把草叶还给四丫
“明天早上再看看有没有新的”
四丫接过草叶站起来转身回了屋,猫从屋后墙根走过来在灶房门口蹲下,尾巴圈在脚前,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它蹲了一会儿之后低头舔了一下前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姜米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干冷的霜气,她把陶罐放回架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穿过院子回了屋
窗外的月光落在屋后墙根那株苗上,叶片边缘的蓝霜已经化尽了,叶面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饮过露水,猫蹲在旁边,尾巴圈在脚前,没有叫也没有动,像一截矮桩子插在月光底下的墙根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