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陈劳安和刘桂香进厨房收拾。陈雨俭向陈雨蕾使了个眼色,然后自己快步走向小溪边。
陈雨蕾安抚住大黄和小黑,让它们进竹棚睡觉。
陈雨俭快步来到小溪边,见溪水淙淙,清澈见底,知道那个人早已经上了岸。
此刻暮色四合,近山青黛,树木葱郁。
陈雨俭来到小溪的上游,见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影影绰绰有个物体在蠕动,就捡起地上的一粒小石子用力扔向那个物体。
“哎唷!”一声喊叫之后,物体不再蠕动。
陈雨俭走到近前,见果然是个男人趴在地上,被她下的吊脚套给套住了脚脖子。
陈雨俭见那个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过去为他解开了吊脚套。
解开吊脚套之后,那个男人还是一动不动。陈雨俭心想:“好,你那么喜欢装死,那我再收拾收拾你,让你再死上几回。”
陈雨俭大步离开那个男人,走路故意走得咚咚响。走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原地踏步踏了好一会之后,脚步声渐渐减轻,然后彻底消失,人隐于大树后面。
不一会,那个男人仰起头朝四下张望。此刻夜色已经上来,他四下张望了好一会也只能是张望个寂寞。
男人趴在地上,大脑袋高高仰起,一会儿转向东,一会儿转向西,像极了一只刚上岸的大海豚。
仰头四下张望了好一会,男人自以为四周无人之后,慢慢从地上爬起。爬起之后坐在地上又四下张望了一阵,再从地上捡起几粒小石子向四周抛扔了几下,四周静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响,这个男人才从地上站起身来。
男人从地上站起身来之后,站在原地又朝四下张望了好一阵,把原本一百八十度的张望范围调整为三百六十度,东南西北全方位张望。
隐藏在大树后面的陈雨俭能够隐隐约约分辨出这个男人穿着一身西装,还打着领带,只不过那一身西装已经沾满泥土,尤其是那一条领带,滴滴答答还在滴水。
陈雨俭的眼瞳为蓝色,加上她从小在陈家湾的山林里长大,黑暗中分辨物体的能力自然要比一般的人强。何况她已经在大树后面站了好一会,已经适应了这黑暗的夜色。
那个男人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了好一会之后,又从地上捡起几粒小石子朝东南西北不同方向抛扔了一阵。然后又重重地咳嗽了好几声,再原地踏步了好一阵,见四下依然寂静无声,才迈步朝陈雨俭隐藏的那棵大树走来。
陈雨俭站在大树后面一动不动,就等那个男人慢慢靠近。
男人靠近大树之后,犹疑了一会,嘴上嘟囔:“wilderness(蛮荒之地),Is everyone dead?(人都死绝了吗?)”
陈雨俭听得懂那个男人说的鸟语,听他说陈家湾是蛮荒之地,又骂人都死绝了吗?心中来气。她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悄悄抓起一把泥土,待那个男人走到近前的时候,将手上的泥土用力朝男人的脸上撒去。
男人“哎唷”一声惨叫之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陈雨俭转到另一棵大树的后面,观察男人接下去的动作。
男人扑倒在地上哼哼唧唧了好一会才慢慢爬起来,爬起来之后用领带擦了擦脸,再不住地朝地上啐了好一会,边啐边骂:“damn beast, I will skin your hide and eat your flesh。(该死的野兽,我要剥你的皮,吃你的肉。)”
陈雨俭更加来气,好你个假洋鬼子,敢骂我是野兽?还想剥我的皮?吃我的肉?好,那我就让真的野兽剥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
那个男人朝地上啐了一会之后又站在原地东张西望了好一阵,猛然间,大步朝陈雨俭站的方向冲了过来。
陈雨俭没想到那个男人能判断出她站的方向,决定试他一试,是他能真的感知到她,还是瞎猫碰死耗子。
于是,陈雨俭来回在几棵大树间穿梭,好似一只轻盈的夜鸟,飞掠于林间。
那个男人一开始能够感知到有一个黑影在他的面前飞来飞去,但很快被黑影绕得晕头转向,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栽倒在地。
陈雨俭暗自好笑:“切,我还以为你有多少能耐呢,原来也只不过如此嘛。”
山风骤起,陈雨俭见那个男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自顾自走出大树林。
走出大树林没多久,钱依贝给陈雨俭打来电话,问她:“那个前来找你寻亲的海外精英你有没有见上面呀?”
陈雨俭回答说:“没有啊,他不会是没有来剡洲吧?”
钱依贝说:“来了,一定来了。他给我打电话说,不见你去长途汽车站接他,他就自己直接去陈家湾找你了呢。”
陈雨俭说:“他真的直接来陈家湾了吗?那这大晚上的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呢,十之八九得被山上的野兽给叼了去饱餐一顿。”
钱依贝问陈雨俭:“那你有没有睡下?能不能出去找找他?”
陈雨俭回答钱依贝:“陈家湾那么大,这大晚上的黑灯瞎火我去哪里找他?要找也得等明天太阳出来之后再去找呢。”
钱依贝说:“等明天太阳出来再出去找,怕是真的要被你们陈家湾的野兽给饱餐了呢。”
陈雨俭说:“那不是很好吗,陈家湾的野兽也需要饱餐一顿呀,它们应该很久没有开荤了呢。”
钱依贝说:“人命关天,何况他是海外精英,对你又是情有独钟,你无论如何得想办法赶紧去找到他。”
陈雨俭说:“既然是海外精英,想必能腾云驾雾,穿林过溪,还用得着我这个山里妹子去找他吗?至于对我情有独钟,我怎么没有一点感受到呀?”
钱依贝说:“他不是还没有见到你吗?见到你之后一定会让你感受到他对你的那一份真爱。俭俭,你还是快去找找他吧,他或许真的是你的梦中情人。”
陈雨俭说:“好,那我现在就上床做个好梦,梦里啥都有,说不定还真的能梦见我的白马王子。”
关了手机,陈雨俭回到竹棚,见陈劳安和刘桂香已经睡下,彻底放了心。
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和陈雨蕾睡的竹棚,见陈雨蕾还没有睡,问她:“姐,你有没有关了手机?”
陈雨蕾说:“没有啊,关手机做什么?”
陈雨俭赶紧拿过陈雨蕾的手机给关了机,压低声音对她说:“贝贝姐可能会给你打电话,你千万不要接,否则我和你今天晚上就甭想再睡觉。”
陈雨蕾说:“那不行,明天我得去镇上和县城联系业务,事情多着呢,晚上必须睡好觉。”
陈雨俭就让陈雨蕾快睡,自己也关灯睡下,整个陈家湾陷入黑暗之中。
“汪汪汪……”天还没有大亮,大黄和小黑的吠叫声打断了陈雨俭的好梦,梦中她正和一个王子骑着一匹白马奔驰在一片花海中。
刘桂香过来喊陈雨俭,让她快起床。
陈雨俭没好气地回应刘桂香:“催催催,催什么?星期天也不让我睡个懒觉,你可真是我的亲娘。”
听刘桂香一反常态居然没有回骂自己,陈雨俭疑惑间,钱依贝急急地冲到了陈雨俭的床前,一把拉起她,质问她:“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折腾了那个海外精英?”
陈雨俭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说:“哎哟哟,是贝贝姐呀,你怎么这么早啊。我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下了呢,这个你的桂香婶子可以作证。”
刘桂香凑到钱依贝的面前说:“贝贝,这个我还真的能给俭俭作证,俭俭她昨天晚上确实很早就睡下了呢。你如果不相信婶子,你可以问蕾蕾,她们姐妹两个一起睡下的哦。”
见钱依贝将信将疑,刘桂香紧接着问她:“贝贝,你刚才说的海外精英是鸟还是猪?为什么说俭俭昨天晚上折腾了它?”
钱依贝顾不得向刘桂香解释,急急跑回小石桥,站在小石桥上四下张望。
刘桂香追上小石桥,问钱依贝:“贝贝,你站在这里找什么呀?”
钱依贝回答说:“找一个人,一个从海外归来的人。”
刘桂香笑,笑说:“贝贝,你一大早是不是还没有睡醒,这陈家湾哪有海外归来的人,有的话大黄和小黑早就报告了呢。”
钱依贝说:“婶子,我一个晚上没有睡觉,从鲁北赶回申都,从申都赶到陈家湾,就是为了找那个海外归来的人。”
刘桂香说:“贝贝,那是你没有睡觉的关系,犯迷糊了呢。陈家湾除了那些建筑工人,这些天就没有来过外人。要不我把那些建筑工人集中起来,你看看有没有那个海外归来的人?”
钱依贝说:“婶子,那个海外归来的人肯定到了陈家湾,我在小石桥头发现了他的背包,小溪边的石头上也搁着他的一只鞋。”
刘桂香这下有些着了急,问钱依贝:“贝贝,这到底是真是假?我怎么没有发现?大黄和小黑怎么没有发现?蕾蕾她一大早去了镇上怎么没有发现?劳安他一大早上了山怎么没有发现?”
钱依贝说:“肯定是俭俭她使了坏,赶那个海外归来的人进了大树林。”
陈雨俭站在大樟树下刷牙,听钱依贝说她坏话,忙还嘴:“钱依贝,你这个大律师怎么能够信口开河随便抹黑我呢?你们作为律师的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讲证据吗?你的证据呢?你这个大律师说我陈雨俭使坏,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呀。”
钱依贝说:“证据我暂时没有,等一下找到了人,证据自然会有。”
陈雨俭说:“好呀,好呀,那你快去找人呀,找到了人再过来找我对质。或者干脆带我上法庭,让法官判我几年。”
钱依贝想要回怼陈雨俭几句,但自己确实没有证据。见陈雨俭刷完牙转身自顾自返回了竹棚,只得自己顺着小溪去找那个海外归来的人。
刘桂香问钱依贝要不要一起去找?钱依贝没有回应,刘桂香也就返回了竹棚。
陈雨俭问刘桂香怎么不帮钱依贝一起去找人?刘桂香反问陈雨俭,是不是她使的坏?
陈雨俭笑,笑刘桂香是不是患上了老年痴呆症?这刚刚给她作过证,她很早就睡下了,怎么现在又反了供呢?
刘桂香说:“你跟个没事人一样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说明你肯定有事。”
陈雨俭说:“你不是也跟没事人一样吗?说明你也肯定有事。不会是你见那个海外归来的人英俊潇洒,偷偷把他给藏了起来,想要老牛吃嫩草?”
刘桂香一巴掌拍在陈雨俭的脊背上,数落陈雨俭说话能不能过一下脑子?她一个老太婆还能有那些花花肠子?
陈雨俭笑问刘桂香,是不是年轻的时候有那些花花肠子?
刘桂香瞪眼,递一碗桂香面到陈雨俭的面前,责备她都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这样孩子气。
陈雨俭接过桂香面滋溜滋溜吃起来,吃下半碗之后请刘桂香还是去看看钱依贝,不要钱依贝也在陈家湾失了踪。
刘桂香一听,当即冲出竹棚,结果和正要进竹棚的陈劳安撞了个满怀,两个人同时跌倒在地,一起跌倒在地的还有一个陌生人。
陈雨俭手捧半碗桂香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止住笑,问刘桂香和陈劳安,火星碰地球,感觉怎么样?
陈劳安从地上起来,刚要去扶跌倒在地上的那个陌生人。刘桂香冲他大喊:“老婆要紧还是陌生人要紧?”
陈劳安赶紧回应说:“当然是老婆要紧,老婆要紧。”
陈劳安急急忙忙过去扶起刘桂香,问她:“贝贝呢?人在哪儿?”
钱依贝站在小溪边回应:“劳安叔,你找我有事情吗?”
陈劳安告诉钱依贝:“我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陌生人,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钱依贝迅速跑向竹棚,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低头仔细一看,果然是那个海外精英,忙呼喊陈劳安、刘桂香过来一起扶那个海外精英进竹棚。
陈雨俭手捧大碗倚靠在门框上一边吃面一边饶有兴味地看钱依贝手忙脚乱地救治那个海外精英,刘桂香过来低声问她,是不是她给他下了吊脚套?
陈雨俭笑着反问刘桂香,她怎么知道他被下了吊脚套?莫不是她自己下的不成?
刘桂香无语,过去倒来一碗温水递给钱依贝。
钱依贝喂那个刚刚苏醒过来的海外精英喝下,回头问陈雨俭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陈雨俭转身便走,自顾自去吃那还剩半碗的桂香面。
海外精英用鸟语告诉钱依贝,没有人对他做什么,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了小溪,被小溪水冲到了下游。他好不容易爬上岸,结果惹怒了山神爷,山神爷责罚他在大树林里转了一晚上。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个救命恩人,才把他给救了出来。
钱依贝告诉海外精英是陈劳安救的他,他应该感谢陈劳安从大树林里救出了他。
陈劳安听不懂海外精英对钱依贝说的鸟语,但钱依贝让那个海外精英感谢陈劳安从大树林里救出了他。陈劳安理解了,他就向钱依贝解释,自己是在山脚下发现的那个人,不是在大树林里救的那个人。
海外精英用鸟语对陈劳安说:“那是有另外的人救了我,那个人才是我的救命恩人,那我就不用感谢你了,希望你能理解。”
陈劳安一片茫然,钱依贝翻译给陈劳安听,陈劳安忙说:“能理解,能理解,我本来就不想你用鸟语感谢我。”
钱依贝问海外精英是马上去剡洲县城还是回申都检查一下身体?
海外精英说:“我还没有见到俭俭这个寻亲天使,我不能走俭,我必须要见到她。”
钱依贝大声呼喊陈雨俭,陈雨俭慢吞吞走到钱依贝的面前,问有什么事?
钱依贝向海外精英介绍,陈雨俭就是寻亲天使。海外精英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雨俭好一阵,摇摇头说:“No,No,She is not an angel,She is not an angel。(不不,她不是天使,她不是天使。)”
陈雨俭起来除了刷牙,没有梳洗,蓬头垢面不说,刚才桂香面吃得还满嘴酱渍,身上一件宽大的t恤更是污迹斑斑,怎么可能像天使?更像一个捡垃圾的扫地大妈。
钱依贝问陈雨俭:“你能不能先去梳洗一下,再换件衣服?”
陈雨俭反问钱依贝:“有这个必要吗?”
钱依贝说:“海外精英可是不远万里前来寻根,你作为寻亲网的负责人理应好好接待他。”
陈雨俭说:“我帮人寻的可是亲,不是根,何况他根本不想有根。如果他真的想要寻根,先改了那鸟语,说我们的母语。”
海外精英问陈雨俭:“你说的鸟语是什么语?”
陈雨俭没好气地回应说:“就是放臭屁,难听也难闻。”
刘桂香忍不住大笑起来,连陈劳安也扭过头偷偷地笑。
钱依贝显得很尴尬,让陈雨俭能不能正式一点?不要总是那样捉弄人,人家毕竟是海外精英。
陈雨俭说:“我还不够正式吗?我捉弄人了吗?他是人吗?既然不是人,是海外精英,那就滚回他的海外去当精英,不要到我们的土地上来叽叽喳喳地说什么鸟语,更不要到陈家湾来得罪山神。”
海外精英虽然自己满嘴鸟语,但陈雨俭说的话他句句能听懂,他从竹床上起来,面向陈雨俭不住地摇头,不住地喃喃:“Vulgar,vulgar……(粗俗,粗俗……)”
“we are vulgar, while you are elegant, so please leave this vulgar place of ours immediately!(我们粗俗,你高雅,那就请你立即、马上离开我们这个粗俗的地方!)”陈雨俭用熟练的鸟语要求海外精英滚出竹棚。
海外精英惊疑于陈雨俭的一口鸟语,换上笑脸想要和陈雨俭套近乎。
陈雨俭举起扫帚,就要朝海外精英劈头盖脑地打过去。
钱依贝忙拉海外精英出了竹棚,用鸟语向他解释,说陈雨俭今天心情不好,等陈雨俭心情好了之后再商量寻根的事情。
陈雨俭朝钱依贝和海外精英的背影高喊:“对假洋鬼子,我的心情永远不可能好。他如果再啰嗦,我就放大黄和小黑赶他进大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