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董心怡生母的讲述,陈雨俭询问董心怡自己有什么想法。
董心怡说:“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寻找到了生母就好,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世就好。”
陈雨俭询问董心怡想不想去见一见自己的生父。
董心怡摇摇头,说:“不想,一点也不想。我接下去只想和妈妈好好过日子,她为了寻找我,三十五年来四海为家。接下去的日子我必须要让她安定下来,在家安享晚年。”
陈雨俭问董心怡生活上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申请司法援助。虽然追究她生父和祖父母的刑事责任难度很大,毕竟已经过去三十五年,部分当事人早已离世,但从亲子关系的角度出发,还是可以要求她的生父承担董心怡未成年时期的抚养费用,申请相应的经济补偿。
董心怡摇摇头,说:“我不想和他那样的人有任何瓜葛,我有正常的工作,完全可以让自己的妈妈安享晚年。平常日子平常过,我们母女得以团聚就是最大的幸福。”
董心怡的生母听了董心怡的话后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本存折交到董心怡的手上,哽咽着说:“心怡,这本存折上面有三百多万块钱,你把它给收好了。”
董心怡吃了一惊,陈雨俭也十分意外,连忙问董心怡的生母这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董心怡的生母告诉董心怡和陈雨俭,她是家里的独生女儿,前些年城郊的娘家拆迁,拆迁款有两百八十多万。她的父母亲,也就是董心怡的外公外婆早就离世,这笔拆迁款自然也归她所有。还有几十万块钱是她一路寻找董心怡一路捡垃圾卖,所存下的钱。
董心怡让自己的妈妈收好存折,自己也存下了一些钱,用不着动这存折上的钱。
董心怡的生母对董心怡说:“我存下这些钱就是为了寻找到你之后交给你,那样我的心里才能好受一些。”
陈雨俭见天已大亮,董心怡母女也已回归正常,就提议一起去吃早饭吧。结果她刚站起身,就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等陈雨俭醒来,已经在医院的病床上。董心怡的生母和梁思琪的生母陪伴在病床边,见陈雨俭醒来,问她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有没有饿?
陈雨俭摇摇头,想要从床上起来,可浑身无力,挣扎了好几次,就是起不来。
医生过来问陈雨俭:“你知不知道自己有遗传病史?”陈雨俭回答说:“知道。”
医生问陈雨俭:“直系亲属什么时候能够过来?”陈雨俭摇摇头,说:“没有这个必要吧。”
医生说:“很有必要,你的病情必须告知直系亲属。”陈雨俭说:“我是学法医的,我自己知道我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唉,自己知道还这样没日没夜地劳心劳力?这次要不是你身边有人,及时打了120,否则天皇老子也救不回你。”
陈雨俭笑着对医生说:“我知道你比天皇老子还厉害,这次辛苦你了啊。”
医生问陈雨俭:“你知道我是谁?”
陈雨俭笑着回答说:“老同学嘛,高中三年你都坐第一排。”
医生摘下口罩,笑着说:“我戴着口罩你都能认出我来?看来这寻亲还只有你能帮着寻。”
陈雨俭说:“李涓医师可是大名鼎鼎,现在这专家号怕是得提前好几天才能预约到吧?怎么?到我们剡洲送医下乡来了吗?”
李涓告诉陈雨俭,自己作为省级名医,参与医院和剡洲人民医院开展的结对帮扶活动。昨天刚到,今天一早就接诊了陈雨俭这个老同学。
陈雨俭自我解嘲,说自己的运气还不错,这命看来暂时不该绝。
李涓数落陈雨俭还有心思开玩笑,人的生命可没有第二次。
陈雨俭说:“正因为人的生命没有第二次,所以我想让第一次尽量活得精彩点。”
李涓说:“你陈雨俭还不够活得精彩吗?当年的高中同学中就数你陈雨俭名气最大了呢。”
陈雨俭笑,笑说:“我这样的名气还是算了吧,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自作自受的倒霉蛋,自命不凡的豆芽菜,没一样是正面的。”
站在一旁的董心怡生母和梁思琪生母一听陈雨俭这样说,不约而同地大声回应说:“那都是瞎说!”
李涓示意董心怡的生母和梁思琪的生母说话小声点,她说:“清者自清,俭俭的所作所为我们明白人都知晓。”
董心怡的生母和梁思琪的生母齐齐点头,并向陈雨俭伸出大拇指。
李涓问陈雨俭真的不用通知直系亲属吗?
陈雨俭点点头,说到时候她自己会告诉他们,现在暂时没有这个必要。
李涓就让陈雨俭好好休息,告诉董心怡的生母和梁思琪的生母,如果陈雨俭出现不适,及时去喊她。
等李涓走出病房之后,陈雨俭也让董心怡的生母和梁思琪的生母回去休息,她没有事,自己能够照顾自己。
董心怡的生母和梁思琪的生母无论如何不肯走,说没有陈雨俭,她们寻亲不知道要寻到什么时候,说不定这辈子一家人都难以团圆。
说话间,梁思琪的养父养母、葛师傅一家人以及梁思琪的生父拎着大包小包走进了病房。
陈雨俭看着他们三家人团团圆圆、开开心心的模样,身体好了许多。
这是发生在三个月之前的事情,陈雨俭重病住院,陈劳安和刘桂香不知道,陈雨蕾不知道,所以也就都没有来看望过她。
陈雨俭不想让陈劳安、刘桂香和陈雨蕾知道,但有一个人她觉得即使自己不告诉他,他也应该知道。但他装作不知道,也就没有来看望过她。
这个人就是范俊杰,陈雨俭称之为叔叔的人。
范俊杰理应知晓陈雨俭重病住院,那一天晚上陈雨俭一下帮助三个寻亲者找寻到了自己的亲人,也就是一下帮助三个破碎的家庭得以重新团圆,这在剡洲县城不但传得沸沸扬扬,还掀起了一股寻亲热。作为处在剡洲关键位置的范俊杰肯定立马获得了消息,连细枝末节都应该知道得清清楚楚。
陈雨俭在寻亲工作室昏厥过去,120过来“哎唷哎唷”地载她去医院急救,剡洲县城至少有一半的人在现场目睹了整个过程。
因为那个时候有很多人等在寻亲工作室的门口看热闹,120急救车过来之后,更是吸引了大量的人过来围观,众人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寻亲者寻亲成功后情绪太过激动,没能挺住。后来得知是陈雨俭因为没日没夜地帮助寻亲者寻亲,太累了昏厥了过去,众人无不竖起大拇指。
后来,除了董心怡和她的生母、梁思琪和她的养父母与生父母以及葛师傅一家轮流照顾陈雨俭之外,一些素不相识的人士也纷纷前来医院看望陈雨俭,特别是那些被陈雨俭帮忙找到亲人的寻亲者,更是三番五次地过来看望他。可唯独范俊杰始终没有出现,就连刘清河和小宗也都没有露面。
当然,陈雨俭并不是一定需要他们前来看望她,她只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据陈雨俭在司法鉴定机构的一位同事说,这位同事的男朋友是范俊杰的下属,范俊杰曾不止一次地问起陈雨俭是否真的有生命危险。
既然知道自己得了重病,还可能有生命危险,范俊杰怎么不来看望她一下呢?他没有及时告诉陈劳安、刘桂香以及陈雨蕾实情,或许是担心他们会太着急。但他自己怎么不过来看望一下陈雨俭呢?范俊杰就在剡洲县城,过来医院看望一下陈雨俭也就分分钟的事情。
还有,这刘清河和小宗也双双没有出现,同样反常。就算他们两个唯范俊杰马首是瞻,但来医院看望一下陈雨俭应该属于人之常情,并不是什么违反规定的事情,更不可能属于违法犯罪行为,为什么就不能过来看望一下她呢?
或许范俊杰不来,刘清河和小宗也不来。一个好的下属,总要时时刻刻和领导保持一致嘛。但小宗这嘴可是松的很,他这次怎么那么严实了呢?没有透露一丝一毫的信息给陈雨蕾?
陈雨俭前几天陪同钱程和冯德全两家去陈家湾,范俊杰、刘清河和小宗都过去了,全程没有一个人提到陈雨俭曾经昏厥住院半个多月的事。
陈雨蕾知晓陈雨俭的病比自己还要严重,不是从范俊杰、刘清河和小宗口中获知,而是前不久去剡洲县城办理民宿执照的时候,听人们在议论陈雨俭帮忙寻亲居然一下寻仨、自己却昏厥进了医院的事情,她就过去医院找熟人问询,才知晓一切。
陈雨蕾这才明白陈雨俭为什么要和她吵架?为什么要对她避而远之?那是因为不想给她添负担,不想让她替自己担心。
而得知陈雨俭给刘清河、小宗做大媒之后,陈雨蕾对陈雨俭这个妹妹更是刮目相看,这不但是为刘清河和小宗考虑,更是为她陈雨蕾考虑。
陈雨蕾明白小宗死皮赖脸地在追求她,她那么明确地拒绝了他,他还是死缠烂打。这或许跟小宗的性格有关系,就是别人说不可能的事情,他偏要去尝试,哪怕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他也会一直撞下去。
小宗带陈若恩住到他自己的家里,陈雨蕾一开始坚决反对,后来小宗的父母亲亲自过来和陈雨蕾说,希望她能够同意陈若恩住到他们家。因为他们两口子都已经退休,实在是没有事情做,有了陈若恩,他们多少可以有个笑声。但陈雨蕾明确声明,自己和小宗只是朋友,只是亲人,兄弟姐妹般的亲人,不可能成为爱人。
现在陈雨俭帮刘清河和小宗做大媒,而且听说他们和梁思琪、董心怡进展神速,尤其是小宗和董心怡,都已经买好了新房,正在装修,陈雨蕾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今天陈雨蕾来剡洲县城,就是想找陈雨俭商量一下陈若恩的住宿问题。既然小宗和董心怡的关系已经确定了下来,那陈若恩就不应该再住在小宗的家里。
陈雨俭见陈雨蕾过来,忙为她倒水,告诉她不要太操心陈若恩的住宿问题。司法鉴定机构这里完全可以住,原来给张凡燕和钱依贝住过的房间都空着,陈若恩随时可以搬过来住。
不过陈雨俭建议陈雨蕾,还是先让陈若恩自己去向小宗的父母亲提出这件事,看看小宗的父母亲是什么想法。
陈雨蕾说:“小宗的父母亲肯定是希望恩恩继续住在他们家,但那是他们客气。我们总不能把他们的客气当作福气,让恩恩一直住在他们家。小宗和董心怡可是就要办喜事了,恩恩继续住在他们家算什么呢?”
陈雨俭说:“姐,你如果是因为小宗和董心怡马上要办喜事,才决定让恩恩搬出他们家,那可是错了哦。”
“我错了吗?可能吗?”陈雨蕾不解。
陈雨俭说:“姐,你如果现在这个时候执意要让恩恩搬出小宗家,那不就是告诉外人,小宗有了董心怡,你自动退出了吗?我们本来就是把小宗当亲人,小宗的父母亲也是把恩恩当亲人,根本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所以应该继续住下去,反正最多再住半个月,恩恩马上就放暑假。放暑假了,恩恩不得回陈家湾住上一段时间吗?然后等下学期开学,再自然而然地住到我这里来。”
“恩,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就按你说的办。”陈雨蕾对自己的这个妹妹越来越刮目相看,但想到自己和陈雨俭这个孪生妹妹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心中还是非常悲戚,脸上也就表露了出来。
陈雨俭看出了陈雨蕾的心思,没有用话安慰她,而是拉起她的手走出办公室,走出鉴定机构,来到东门外的老台门。
陈雨蕾自从陈剑鹏只身离开剡洲之后,不敢再来老台门。见陈雨俭拉她到老台门,心中的那一份悲戚更加强烈,差点控制不住要悲嚎出来。
可是当陈雨俭打开老台门的大门,陈雨蕾往里一看,心中立马由悲转喜,甩开双腿冲了进去。
陈雨俭关上大门,站在门背后静静地看陈雨蕾惊喜地穿梭于道地和堂前之间。
老台门的道地和堂前复原了一家人某一天的生活场景,所有人物按一比四的比例用泥土制作,制作得惟妙惟肖,还是彩色的,类似于兵马俑。
陈闻溪在道地上给陈剑鹏制作玩具,陈剑鹏趴在陈闻溪的腿上双手托腮,认真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为他制作玩具。
叶疏桐坐在堂前绣花,陈雨蕾坐在叶疏桐的身旁学绣花。陈雨俭则正从堂前奔向道地,似乎是从叶疏桐的身边跑向陈闻溪,想要陈闻溪也给她做一个玩具。
陈雨蕾兴奋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之后,过来问陈雨俭:“是你亲手设计、制作的吗?”
“是啊,我喜欢捏小泥人,你知道的呀。”陈雨俭拉陈雨蕾进里屋。
主卧,陈闻溪坐在书桌前看书,叶疏桐坐在窗前绣花,夫妻两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次卧,陈雨蕾在学绣花,陈雨俭和陈剑鹏在玩游戏,姐弟两人笑得很开心。
陈雨蕾的这一份快乐很短暂,很快被悲戚所替代。这悲戚,比原来的还要浓重,甚至让她泪流满面。
陈雨俭过来为陈雨蕾擦拭眼泪,边擦边对陈雨蕾说:“爸爸妈妈肯定不希望我们这个样子,剑鹏他离开我们,肯定是为了我们。”
“为了我们?”陈雨蕾有些茫然。
陈雨俭拉陈雨蕾到堂前,指着趴在陈闻溪腿上的陈剑鹏,告诉陈雨蕾,她还原的这些场景,都是自己梦中所梦见。她在梦中清晰地听见陈剑鹏对陈闻溪和叶疏桐说,他自己要离开他们一段时间,为的是两个姐姐。
陈闻溪和叶疏桐问陈剑鹏要为两个姐姐准备什么惊喜,陈剑鹏说先保密,到时候他们自然会知晓。
陈雨蕾说:“自从剑鹏走后,嗲嗲和姆妈总是唉声叹气,说他们辜负了我们的爸爸妈妈,没有照顾好剑鹏。为了少让嗲嗲和姆妈伤心,我从不在他们面前提起剑鹏,连你也很少提起。”
“姐姐,你知道吗?我为什么回陈家湾越来越少了吗?我就是要让嗲嗲和姆妈慢慢地淡忘我,让他们彻彻底底地认定我就是个白眼狼,甚至对我恨之入骨。只有这样,当我突然去了之后他们才会不至于那么悲伤。”陈雨俭的眼角流下了泪水。
陈雨蕾的眼角同样流下了泪水,说:“当初我们被别人骂作白眼狼,是范俊杰精心策划、故意为之。但现在,我们甘愿成为白眼狼,是希望他们能够忘掉我们。反正陈家湾的民宿建设已经完成,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就等挑个好日子开始对外接待游客。钱程夫妻和冯德全夫妻都有经商的经验,旅游公司那边他们都已经对接好,一定能把陈家湾民宿经营好,也一定会照顾嗲嗲和姆妈。”
“姐姐,范俊杰和胡敏这个无名之辈之间的关系我已经调查清楚,他弯弯绕绕、费尽心机对我们姐妹那样做,完全是为了洗白胡敏。”陈雨俭抹去眼角的泪水。
陈雨蕾问陈雨俭:“这个范俊杰和胡敏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洗白胡敏?胡敏已经在里面,他还能够帮他洗白吗?”
“姐姐,你不要着急,我们先去吃中饭。吃过中饭之后,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你一切都会明白。”陈雨俭和陈雨蕾走出老台门,上好锁。
姐妹两个刚转过身,一个熟悉的身影闪过弄堂口,倏忽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