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雨再睁眼时,外面天色已晚。
墨蓝带紫的天光,透过菱花窗照在天青色床帐上。
一阵风过,细腻布料上好似凭空开出一丛丛蓝紫色的小花。
叶雨正看着如此梦幻唯美的一幕出神,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深深叹息。
“哎……”
那声音实在是太过悲戚,叶雨不由自主就被引得转头看去。
她应该还是在之前醒来的那个屋里躺着。
但此刻金乌西坠,四下又没点灯。本就没怎么细致打量过的屋子,愈发显得陌生。
一片片高低错落的黑影,好似蛰伏在暗夜里的怪兽,只等着夜色彻底吞没天光的一瞬,便要从角落中跳出,择人而噬。
人本能对黑夜的恐惧,在面对陌生环境时会被激发到极限。
哪怕叶雨心中笃定,自己此刻是绝对安全,也难免会被本能牵着鼻子走。
好在有理智勒紧着缰绳,那一瞬的紧张很快就随着双眼习惯黑暗,视野再次清明而消散的无影无踪。
“方胜?”
原本以为会是个被派来看着她,并顺手照顾她的小厮。
谁知定睛细看,那魁梧却快缩肩腰卷成一团儿的人影儿,竟还是她的老熟人。
如此气弱,又如此低落的叹息声,竟会是从这一位的口中吐出?
叶雨认出人的下一瞬,边开口确认对方身份,边在困惑与不可思议中迅速调动脑力思考分析。
“你!你醒啦?”
方胜明显被她的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及至他抬头望过来时,两人四目相对的一瞬,他立刻有些尴尬的转头起身。
就好似屁股底下坐着炭盆儿,那起身的动作叫一个夸张和突兀。
心中虽有所猜测,叶雨还是转头又扫视了一遍屋中,边笑着与对面人搭话。
“是啊,醒了。大公子什么时候走的?我这回又睡了很久吗?”
边说,她边品了品口中一丝甜中带苦,还微微有些泥土气息似的味道。
若没有猜错的话,她睡着的这一阵,应该是被喂过什么东西。
不是什么补品,也该是吊命的东西吧。
果然。
“呃,也,也不算吧。就是你突然又晕了,闹得,咳,也没什么。”
方胜似乎在忌惮什么,话说的语无伦次,还总说着说着就像是撞了南墙似的往回倒。
甚至最终彻底说不明白了,索性极刻意地直接重启一个话头,继续道。
“那个,按公子吩咐,我去药房领了三年以上的老山参的根须,给你熬了米汤。怕你饿坏了,才刚给你灌下去不久。”
“哦,这么看来,这老山参还真挺好使!你这臭丫头好运气啊,哈哈……”
叶雨边听边看着明显异常的方胜,眯了眯眼。
与此同时,她暗中动了动四肢,感觉虽虚弱乏力,好歹还算听话。料想支撑自己坐起来,应该是不成问题。
一念及此,叶雨侧过身,一个鲤鱼打挺努力让自己在床上坐了起来。
方胜刚因佯装大笑,目光暂离叶雨。
谁知再转回眼,就见对面原本虚弱躺在床上的臭丫头,竟直挺挺坐在床上,正直视着他。
那双之前一点儿都不显眼,只是看着顺眼的杏仁眼,这一瞬竟亮如星辰,好似一扫就能看得透他心底所有秘密。
这感觉实在是算不得好,更何况他此刻心中正巧有不愿被眼前人看透的心思。
方胜不由自主屏息,甚至不自知的后退了一步后,才僵笑着开口道:
“呦,你这臭丫头还有力气坐起来呢?可快躺下吧。要是再,咳,别再浪费刚喝下去的老山参。”
叶雨笑着往后一靠,气定神闲,从容镇定的气势,俨然此间主人。
“有劳方大统领了,坐。”
方胜闻言,心底刚那一瞬匪夷所思的荒唐感觉更甚。
他垂首看了一眼,叶雨随手指的那张,就放在她床边的,之前一直是公子坐的锦凳,不由地出神。
‘之前这臭丫头又晕倒之时,竟能唬得公子,前所未有的慌张……’
彼时,方胜正端着饭菜与一壶才泡上的好茶,晃晃悠悠返回屋门口。
正巧听到里面,臭丫头大言不惭的“教训”公子。而他家公子也“一如既往”地毫不生气!
他只觉憋得慌,脚下不由自主就放慢了脚步。
想着在外面等一会儿,眼不见为净,心也不烦了。
谁知,他家公子才说了几句话没多久,臭丫头气若游丝的声音就断断续续地传来。
紧跟着,本就听不清的低微说话声,忽地戛然而止。
他正好奇,屋里这又是发生了什么,就听到哐当一声。
生怕臭丫头又对公子不利,方胜想都没多想就飞奔进屋了。
谁知一抬眼,就见他家公子眉头紧锁,满脸担忧的怀抱着臭丫头,面色还有些发白。
“公子,您……”
不等方胜说完,宋玉文察觉到他的到来,立刻打断道:
“去请府医来,立刻。回来,用阿婉的名义,再一起领一支百年山参来,这件事谁也不许说,明白吗?”
“哦,嗯,明白!”
谁知,他这边一万猛点头了,却还是得来一记狠瞪。
“愣着干什么?快去!”
“哦!是!”
方胜再不敢耽搁,随手放下东西就疾掠而去,几乎用出了十成十的功力。
而等府医诊治完毕,他家公子竟能在这臭丫头床前,静坐那么久!
方胜眼下,是真不明白了。
这臭丫头到底特别在哪儿呢?怎么就忽然得了公子青眼?
“……大统领,方大统领?方胜!”
“哎!”
方胜一瞬被如此理所当然,满含恼怒的声音指名道姓,下意识下就把叶雨这把女声,认成了宋四小姐,宋月婉,本能地迅速应声不提,整个人更是直接抬头挺胸,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等到回过神,发现眼前人只是卧病在床的叶雨之时,他差点儿就恼羞成怒。
但一眼扫到床前的锦凳,方胜一愣之后立刻又蔫儿了下去。
“你,姑奶奶,你这又有啥事儿了啊!”
叶雨哭笑不得地瞪着眼前人,最后只是一叹,苦笑着又重复了一遍道:
“方大统领,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