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身还只是削木头,弓弦却是要大费功夫的。
先从葛藤里抽出来的纤维搓,搓完后放在水里泡软,再撕成细丝,用掌跟碾揉,搓成一股一股的细绳,最后把三股细绳编成一根弓弦。
修修改改,直到第三天,终于听到弓弦响了。
此时,孟君正在给玉善讲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接下来的两天,则是试箭头。箭头也是就地取材,用的燧石,挑最硬的,敲出锋利的薄片。
试了几箭。每一箭都精准命中目标,但李闻白不是很满意。
“等到了庆远城,找个铁匠铺子买几个箭头。”
没多时,下起雨来。
李闻白提议,“左右雨天出不去,我带你们探探侧边的洞。前日巡路,见西边还有个侧洞口,里头像是连环的。”
玉善永远是最快响应的。
这里的溶洞本是流水溶蚀而成,洞洞相连,平日只在主洞活动,深处从没去过。
三人点了个火把,顺着西侧的矮洞钻进去。
洞里钟乳垂悬,千奇百怪。
往深里走,又发现一个清潭,这里的潭水比那边的浅,能看到底下有彩石。被火光一照,五色斑斓。
“好多石头!”玉善伸手去捡。
“当心滑。”
李闻白伸手扶住她,自己探身捞了几颗上来。卵石圆润,有墨黑的,有乳白的,还有带着赭红纹理的,触手冰凉。
孟君拈起一颗细看,笑道:“倒是好东西。捡些回去,正好做棋子。”
玉善一听便来了兴致,三人蹲在潭边,挑了大小匀净的,墨黑一堆,乳白一堆,各捡了百十来颗,用衣襟兜了回去。
回到主洞,雨还没停。
玉善兴致勃勃拿炭笔在上面画棋盘。她跟着孟君习字多日,手稳了许多,没用尺子,也能画得横平竖直。
李闻白看了看,“这棋,我不会。”
玉善道:“我也不会。”
“不难。”孟君坐下来,拈起一颗白子。
“你们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们。”
她先讲了基本的吃子,死活,又摆了几个简单的定式。
玉善年纪小,学得快,没一会儿便嚷嚷着要和李闻白对弈。
李闻白初时生疏,落子极慢,但他通兵法战阵,触类旁通,不过两三局,便已摸到门路,落子沉稳,步步都有章法。
玉善很快便落了下风,噘着嘴向孟君求助。
孟君坐在边上,偶尔点拨两句,看着两人对弈,忽然想起旧事。
“我小时候,家里藏书多,棋谱也有几箱。”
她边说边回忆,“那年江南有国手到桂林府对弈,我爹带着我去看。两人下了整整一天,到最后收官,一子定胜负,满座皆惊。那时候我觉着,棋盘虽小,能容天下。”
李闻白落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后来呢?”
“后来帝后殉国,闯军焚了文渊阁。我爹再没碰过棋,我自然也没再看过。”孟君笑了笑,语气平淡。
洞里一时静下来。
李闻白看着她眼底淡淡的怅然,重新拈起一颗黑子,“再下一局。”
从这天起,下棋便成了三人雨天的常事。
李闻白棋力进得极快,不过半月,玉善已经完全不是对手,便转做了观棋的小先生,站在孟君身后出主意。
孟君棋风灵动,善用弃子取势;李闻白棋路沉稳,擅守强攻,两人对弈时,往往杀得难解难分。
玉善便捧着腮蹲在边上,数着棋子,时不时拍手叫好。
平日晴好的时候,日程也排得满满当当。
孟君从《诗经》讲到《论语》,捡着易懂的篇章细细拆解。李闻白若是不出门巡山,便坐在洞口,静静听着。
午后李闻白会练箭。谷里没有靶子,他便对着崖壁上的凸起射,箭无虚发。
玉善看得眼热,也缠着要学,李闻白便削了几支小竹箭,教她一些入门的东西。她力气小,拉不开满弓,却学得极认真,日日练习,到后来也能射中几步外的草靶。
孟君则在为打点行装做准备。
葛根磨成细浆,滤出粉块晒干,收进布囊;岩耳、地衣、雷公藤一一焯过晾透,打成捆码好。潭里捞的鱼剖净抹了薄盐,串在树枝上风干成腊鱼。
一样样清点妥当,算着脚程,省着吃足够支撑到泗城州地界。
……
这日晚上,玉善睡着之后,洞里一下子静了。
孟君将腊鱼用油纸包起来。
李闻白去四周检查一遍回来,在火堆边坐下来,“缝隙没人动过。”
孟君点头,只顾着包鱼。
“你到了云南之后,有什么打算?”他问得突然。
孟君手中动作停下来,想了想。“五华书院的山长是我爹同年。他若还在,我就把书默出来,交给他。”
“默完之后呢?”
“默完之后……”她重复了一遍,从梧州出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到横州。
横州没了,她想的是到云南。云南之后呢?她从来没想过。
“你到了云南之后,想做什么?”她抬起头反问李闻白。
李闻白想了想,“没想那么远。”
“你不回家吗?你妹妹怎么办?”孟君道。
“她有的是人照顾。”李闻白还是那句话。
“你母亲吗?”
“我母亲不在了。”
原先他说过,他父亲在甲申年闯军入京时死了,如今又说母亲不在了。父母皆不在,谁来照顾他妹妹?
过了一会,李闻白开口:“我妹妹不是我母亲生的,是我父亲另外一个妻子所生。那个女人不止生一个女儿,还有儿子。儿子现在都已经成年。”
原来如此。
亲生父母双亡,家中只有继母与继母的儿女,怪不得他宁愿跑出来流浪也不肯回去。
不过,他真的是出来护书的吗?
“我的事很复杂,等到了云南,我再告诉你。”李闻白神色认真。
“好。”
……
立夏前两天,地底忽然传来哗哗水声。
洞口的水潭也不再平静,水面一日高过一日,原本踩着能过的石磴,渐渐没入了水下。
三人站在潭边看了半日。
孟君道:“这潭连着地下暗河,立夏涨水,冬至回落。再等两日,水位再涨,这进出的水道就要封死了。”
也就是说,他们如果不趁此时出去,就要等冬天了。
玉善想留,李闻白无所谓。
她……当然也想留。但是,如果不赶快完成父亲的遗愿,她怕父亲在天上也不安宁。
第二天再看时,石隙处的水位已没过脚踝。
到了第三天,水位逼近洞口。
“今日动身。”李闻白当即动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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