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偶尔在一些杂书里看到过只言片语，含糊其辞，遮遮掩掩，看得她脸红心跳，又似懂非懂。
父亲的藏书楼里没有这种书，先生不会教，母亲走得早，连个能私下问的人都没有。
她不是不想嫁李闻白。她是怕。
怕成亲之后，两个人天天在一处，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妻子。
怕那些书里没写过的事，她做不好。怕自己只会背书算账，不会缝补衣裳，不会打理家事，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
更怕那些她一无所知的、男女之间的事。
这些话，她怎么跟人说？
跟玉善说？玉善才七岁，说了也不懂。
跟李闻白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好意思跟一个男人说这种话。
跟村里的婶子说？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只能自己憋着。
李闻白越对她好，她越怕。怕自己配不上他的好，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
今天如果不是玉善点破，她竟不知道原来这才是自己真正的心结所在！
“怎么了，阿姐？”玉善见阿姐，手举着凉了的帕子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问道。
“没事。”孟君摇摇头，站起身倒掉已经凉了的水。
这事，且再等等吧。
……
风平浪静过了五日，学堂的桌椅板凳打好了。
是罗老倌找村里的木匠打的，二十张长桌，四十条长凳。
孟君又让木匠在北墙钉了一块两丈宽的木板，刷了一层黑油，当黑板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学堂门口就有孩子了。
木呷竟是来得最早的一个。
他站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
“进来啊。”玉善从里面跑出来，拉着他的手：“你的座位在第二排。”
木呷被她拉进去，坐在长凳上，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又摸了摸长凳，一脸新奇。
陆续有孩子来。
虎子、阿花、阿勒秋家的小儿子、两个丫头……一共来了十七个孩子，从五岁到十四岁不等。小的还在流鼻涕，大的已经能帮家里干活了。
阿勒秋送儿子来，用彝话跟儿子说了几句，又用汉话对孟君道：“孟先生，这小子皮，你该打就打，不用客气。”
孟君笑了笑：“不打。认字是好事，不用打。”
正说着，学堂门口又来了几个人。
是龙箐寨的管事阿鲁，带着五个彝人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六岁，都穿着干净的彝人衣裳，脸上有些拘谨。
“孟先生。头人说了，这五个，先送来。以后还有。“
孟君点头：“好。进来吧，找座位坐。”
五个彝人孩子坐在最后一排，有些紧张地看着周围。
玉善跑过去，用在青石村后跟木呷学的彝话，跟他们说几句后，他们才放松了些。
二十二个孩子，都坐好了，二十二双眼睛看着站在前面的孟君，好奇又紧张。
孟君看着他们，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青石村学堂的学生了。我姓孟，你们叫我孟先生。”
“孟先生好！”孩子们参差不齐地喊了一声。
一声孟先生，让孟君眼眶微微一热。
她背着这两千多卷书逃了大半年，一直觉得过目不忘不是幸事，觉得自己像货物。
直到这一刻，她竟有种庆幸。
庆幸自己能记下这么多书，这些书都将成为种子。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种子撒出去。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十一中，天气冷了下来。
学堂却一日比一日热闹。
青石村的孩子日日坚持来，龙箐寨那边也陆续送了更多孩子来，从最初的五个增加到了十一个。两间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孟君又让木匠加打了几张桌椅。
龙箐寨的孩子尚武，个个身手矫健，跟七村坳的孩子没少起争执。
有时是为了一块炭笔，有时是为了一块石头，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互相看不顺眼。
每次争执起来，两边孩子撸袖子瞪眼，眼看就要动手。
只要李闻白在院子里，不用说话，往门口一站，抱着胳膊看一眼。
两边的孩子立刻就乖了，该坐哪儿坐哪儿，该念书念书，连大气都不敢喘。
木呷私下跟虎子说：“李大哥的眼睛比我娘的巴掌还让人害怕。”
虎子深以为然。
期间，陈怀谨在某天夜里，悄悄来了一趟青石村，带来了宜良县的事。
赵士杰按律不枉法，赃五十贯杖八十徒二年，又有包庇属官、秋粮考成做平的从重情节，行营复核下来念其是朝廷命官且赃银已退，革职为民永不叙用，追赃充公，人已押解去昆明。
县丞受银三十两革职追赃杖六十徒一年，户房书办分赃五两革役追赃杖四十。
周主簿暂代县事，新县令还没派下来。
至于贺文才，七村坳上下的人都知道了。八十杖实决，没让折赎。打了不到五十杖人就昏了，衙役用水泼醒接着打，八十杖打完只剩半条命，抬回小宰村养着，能不能活过来看造化。
贺大强没了四叔护着，开始夹起尾巴做人，其他六村，村村放起了鞭炮庆贺。
杨有德骑着小毛驴，往青石村走得更勤了。
到了十四这日，孟君终于把《齐民要术》卷一、卷二默完了。都是春耕最用得着的内容。
佚存表里的《蛮书》早在三天前，已默完。
她把两册书交给李闻白。
玉善在旁边，拽了拽李闻白的袖子：“李大哥，你早去早回啊。”
“怎么？”
玉善仰着脸：“十六日是我七岁的生日！”
李闻白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十六日之前一定回来。给你带只新的泥老虎好不好？”
孟君给玉善买的那只泥老虎自上次摔裂耳朵后，前两日又被阿黄从柜子上拨拉下来，彻底碎了。玉善为此伤心了好半天。
“嗯！”玉善高兴地转圈。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阿花。”说完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石大媳妇风风火火地来了。
人才到院子便隔着窗问：“李兄弟！听说你要去昆明？”
李闻白正在书房，帮孟君磨墨，抬头：“嗯。”
“我家石大，还有猴三他们几个，上个月被征去修昆明城了，一个月没回来。天越来越冷，走的时候只穿了件单衣。你能不能帮我捎件棉衣过去？”
“行。”
石大媳妇脚步一转，往院外走。
“那我去收拾。”
“等一下。”李闻白忽然叫住她。
“怎么？不方便？”石大媳妇停下脚步，忙问。
“不是。你跟其他几家也说一下。问问他们有没有东西要捎，我一块带去。”李闻白道。
“哎！好咧！我去跟他们说。”
石大媳妇风风火火地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