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找到了水井房,小房子样的阴影里还透出灯光,那么,他们就只剩下唯一一个显而易见的选择。
顾慕飞再度从驾驶席跨了过来。不过这次比起上次他跨过来时的样子,苏梨能明显看出顾慕飞的动作更轻快,但也更着急。
“苏梨。”顾慕飞再次跪到她的身边,松开安全带,“你没有再……?”
顾慕飞的手机计时还在转。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苏梨回答。
“好。”顾慕飞的语气更稳定了些,“风沙太大,我不能先带你下去,万一房子里没人……你拿着这个。”
苏梨抬起手。
这人洁癖。这是顾慕飞总随身带着一只的手帕。
“你先用这个捂住口鼻,”他简单说,指着窗外,“现在门就在咫尺之遥,你可以看得到我……”
苏梨激烈摇头。他们只能勉强看到似乎是房子的一点轮廓,这怎么能算看得到?
“不要。”她说。
“那……”顾慕飞明显急切起来。
他四下张望,似乎在试图寻找一根绳子或着类似的别的什么,好让苏梨一端牵着他,图她心安。
但这辆车是在且末临时用的一辆,显然是新车。
“你用……”苏梨想了想,“你找找我的笔记本包里。我总会带只卷尺。”
顾慕飞猛地扑了过去。
果然,苏梨带了一只钢卷尺。卷尺固然是硬的,不能像绳子一样系在车上,但苏梨坚持她拿住一端,而顾慕飞拿住另一端,这样刚刚好。
“而且,”顾慕飞这次甚至沾了点笑容,“你忘记还给张工手电筒了。这只特别亮,SoS求救信号,特别闪。你一定能看得到。”
苏梨刚想骂他,什么时候了,还拿紧急呼救信号开玩笑,但紧接着又收敛起来。
她看到顾慕飞垂垂眸。
“那,我去了。”他捏了捏苏梨的手,又摸摸她的肚子,“爱你们。”
“爱——”
苏梨的话没说完,因为密集的沙子陡然倒灌了进来,逼着她慌忙背过身。沙子打在后背上就像暴雨,但暴雨不会让人像被打一样疼痛。
苏梨慌忙按照顾慕飞说的那样,拿手帕盖住口鼻。
大地和寄情水的气味混淆,借柔软的丝绸盖住她的呼吸。
她听到车门被关上,赶紧把玻璃降下拳头大小的开口。沙子再度从开口往里灌,她几乎立刻迎着风,把卷尺递了出去。
沙子打在赤裸的手上痛极了。
但卷尺微微摇晃,被往外拽。
顾慕飞牵住了。
SoS手电灯光乍然爆亮,让趴在车窗上的苏梨看到一点爱人的背影。
灿白的光三短,三长,又三短。顾慕飞的背影也随着三次短暂出现,三次稍长一点出现,又三次短一点出现。他弯腰,裹着她的冲锋衣,每次都离她再远一点。
卷尺在他们之间被风吹成弧线。
在房子的阴影前,手电真的照出了一扇门。
顾慕飞的背影用整只小臂去撞那扇门。
他又撞了一次。
他用肩膀又……
算了——顾慕飞!你回来!就让我们呆在车里等着吧!苏梨脱开手帕,才发现她喊的声音连她自己都听不见。她捂回手帕,只扽了扽卷尺。
回来……!
可她眼中忽然闪过一线灯光,门开了!
灯光立刻消失。门立刻又关上了。
但在那永恒不变般的三短三长三短白光里,多了一个人影。
顾慕飞对着那道新人影抬起手臂,指向他们的车子。她看到顾慕飞的这只手在身前简单画了一道弧,另一个人跟了上来。
密集的风沙还在往车里倒灌,苏梨手里的卷尺越来越松。
慕飞。
“哗”地,车门被拉开了。
没有任何声音,她被盖上了冲锋衣。沙子暴雨般砸在冲锋衣上,发出“噼啪噼啪”的脆响。她的手臂被左右一只拉住,她的脚尖前后落入了冷沙。
沙子像新磨好的刀一样划过她的腿和脚踝。苏梨紧咬住牙。她眯起眼,除了三短三长三短的白光什么也看不见,她除了左右各一只的手臂和覆盖在口鼻上的丝绸什么也感觉不到。
大地和寄情水都被吹散了。她的呼吸里只剩沙子,眼睛外只剩沙子,皮肤上只剩沙子,脚只剩继续往前迈……
门开了。
她被一下子推进了光。她的眼睛睁不开。但她知道这里既没有风,也没有沙,更没有任何刺痛的、让她好像被千刀万剐般的划伤感……
“哎哟!肚子里还揣起个娃娃的嗦?!”
苏梨听到妇女中气十足的嗓音。
其实,她听不太懂这句的语调,但能听得懂“娃娃”,大致知道是说她怀着孕。她紧接着好像被人拍灰一样上下轻轻掸了掸。她眯着眼睛被推去哪里,被按下。她的手摸到好像粗棉织品一样的质感。
“多谢你们。”她听到顾慕飞的嗓子全哑了,“我们暂时打扰,救援一来就走。”
顾慕飞低低咳了两声。
“谢啥子嘛!”一个浑厚、听起来有些烟嗓的男声回,“哪个忍得下心不救嘛!”
男人的普通话甚至要更糟糕些,苏梨能听懂得也就更少些:
“这个瘟丧天气!沙窝子里头硬是莫得个准信!你们两个也是造孽哟……小兄弟是哪儿的人喃?”
“闵州人。”顾慕飞静悄悄地回。
苏梨却在想“造孽”。外公倒是骂过作孽。这两个是一个意思吗?
但大爷的口气不像责怪他们两个的样子。
“小伙子你也到这边儿坐嘛,挨到你屋头人。”
苏梨听到那女声又说了这句,更迷茫。紧接着,苏梨只觉得自己身边一沉,另一个灰扑扑的气味紧挨着她坐了下来。
安心。
苏梨紧紧拽着身边人的衣服,慢慢地,她才适应了,睁开眼看清整个室内。
这真的就是一间几平米的小房间。
她坐在人家的大牡丹淡粉色床单上,枕头还盖了毛巾那样的枕巾,屋里说不清一股干辣椒味或者一种水蒸干后的涩味。
她脚踩着水泥地,一抬头,黑漆漆的窗前就摆着几盆塑料桶,都被剪了开,里面郁郁葱葱种的什么绿植。
两位年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大爷和大娘站在一起。大爷穿着一件破旧军大衣,半张脸还裹着灰扑扑的围巾,都一脸好奇地看着她们俩。
苏梨一转头,顾慕飞的眼睛发亮。他白衬衣全成了灰的,满头金发乱蓬成了鸟窝,在那里面清晰可见都是沙子。
但他也在灿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是不是……在做梦?
苏梨还没来得及掐自己验验真假,顾慕飞就牵住了她的手。
这手是热的,不骗人。
苏梨好像立刻就从云雾梦幻里清醒过来。
“大爷大娘,谢谢你们。”苏梨也是第一次开口。
她一看大爷大娘连连摆手,赶紧又说:“该谢就要谢。我替我的孩子也谢过大爷大娘救命之恩,一定不忘。
“只不过……”
她的眼睛扫视过小屋。
她知道沙漠公路上有水井房,专门设计来给公路两旁的固沙林一年四季日日浇水。
但……这里面住着人?活人?
她还以为是工人每星期过来看看,或者,用的自动机井灌溉。
可眼前的小屋里窗明几净,两只单人床各占一边。锅碗瓢盆都堆在房间尽头的灶台上,让墙上被一小片油烟染黄,挂钩耷拉着半串干辣椒。
这不应该是一座冷冰冰的、只有水井和水泵的“水井房”吗?
“大爷大娘怎么会……沙漠里怎么会……”苏梨眨眨眼睛,“住着大爷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