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苎坐下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伊人轩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杨雨婷走在前面,她今日穿得素净,身后只带了刘妈妈和两个丫鬟。沈如韵也跟在一旁,进院以后先看了一眼挡在院门边的且歌,又看向坐在石桌旁的沈苎。
桌上放着那只旧妆匣,被踩弯的银簪就摆在旁边。
杨雨婷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
她没有立刻找沈苎兴师问罪,反而先看向院中那些下人,“谁让你们把东西扔成这样的?”
管事婆子脸色一白:“夫人,奴婢们只是……”
“我让你们挪东西,没让你们糟践主子的东西!”杨雨婷声音骤然沉下去,“连个箱笼都不会搬,留着你们有什么用?”
几人慌忙跪下。
杨雨婷当场罚了两人的月钱,又吩咐刘妈妈将方才碰过妆匣的下人记下来。
等这一切处理完,她才走到沈苎面前,“下人做事粗笨,是我管教不严。”她看了一眼那支银簪:“东西坏了,我让人找匠人修好。”
沈苎没有接她的话。
杨雨婷又道:“伊人轩的事情,我本想着等收拾妥当以后再与你说。你如今已经出嫁了,这院子一直空着,府中近来又正好要重新安排各处院落,我才让人先将东西收起来。”
她语气平和,甚至听不出多少恼意,“你若实在舍不得这里,让他们停下便是。”
沈如韵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听到这里,目光却已经落在沈苎身上。
她原以为沈苎今日这样匆匆赶回来,多半会为了伊人轩同母亲争上一场。
可沈苎只是看了一眼院中的旧物,随后问杨雨婷:“嫁妆总册带来了吗?”
杨雨婷微微一顿。
她显然没有想到沈苎第一句问的会是这个。
片刻后,她才看向身后的刘妈妈。
刘妈妈将一直抱在怀中的木匣放到桌上。
杨雨婷道:“带来了。”
沈苎伸手。
刘妈妈却没有立即将匣子打开。
杨雨婷在她对面坐下,缓缓道:“只是苎儿,有些事情不是你拿着一本总册便能说清楚的。”
沈苎没有催,“母亲继续说。”
杨雨婷看她如此平静,反倒比刚进院时更谨慎了几分,“你生母去得早,那时候你年纪小,身体又不好。她留下的铺子庄子,这些年一直都是府里替你照管。”
“这一点你应当知道。”
沈苎点头,“知道。”
杨雨婷继续道:“既然是府里代管,这么多年铺面的修缮、庄子上的税赋、人情往来,包括你平日里吃药请大夫的花销,自然都是从各处账上走的。如今你忽然要将所有契书账目都拿走,总得给账房些时间整理。”
她说得合情合理,既没有说那些产业不是沈苎的,也没有说不给,只是把事情往“账目繁杂”“需要时间”上引。
沈苎听完,竟也没有反驳,她只将周掌柜今日送来的账册拿了出来。
“东街香料铺的周掌柜,今日去了瑾名轩。”
杨雨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沈苎看着她,“他说,我生母当年留下过话。我未出阁以前,她留下的产业由沈府代管。待我成婚以后,铺契、庄契、印信和各处账目,都该交还到我手里。”
沈苎停顿了一下,“母亲替我管了这么多年,想必不会不知道这一条。”
杨雨婷没有立即说话。
沈如韵则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沈苎今日回来,根本不是单纯为了伊人轩。
杨雨婷很快恢复如常,“我自然知道。只是你才嫁去南府不久,这段时间府中事情又多,我想着等账目理清以后再交给你,也省得你拿回去看不明白。”
沈苎轻轻点头,“那正好今日理一理。”
杨雨婷眉心微动。
沈苎继续道:“母亲方才也说了,这些年我看病吃药,修缮铺面、庄子税赋,许多银子都是从那些产业里出的。”
“我认。”她语气一直很平稳。“所以才更该把账看清楚。哪些是铺面自己的开销,哪些银子用在了我身上,哪些又是府中替我垫付的,账上应该都有记录。”
沈苎看向杨雨婷。“该从生母产业收益里出的,照旧算。剩下的,也正好看看这些年去了哪里。”
杨雨婷终于听出了她真正的意思。
她要对账。
一项一项地对。
杨雨婷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十几年的账,哪里是一日便能理完的?”
“无妨。”沈苎道:“可以慢慢算。”
杨雨婷看了她一眼,“既然可以慢慢算,又何必今日非要把东西都搬到伊人轩来?”
“因为今日刚好有人告诉我,我已经出嫁,这些东西本就该交还给我。”
沈苎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满院被挪动的旧物,“又刚好有人告诉我,我既然出了嫁,伊人轩里的东西也该替我收一收了。”
她重新看向杨雨婷。“既然都赶在今日,那便一起办了。”
杨雨婷握着茶盏的手轻轻收紧。
这句话听着平常,却偏偏堵得她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沈如韵终于开口:“长姐,母亲从未说过这些东西不给你。”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指责,反倒把语气放得很软。
“只是父亲今日才刚刚离京,府里这两日事情本就多。你突然带着人回来查这些年的账,若是让外面的人知道了,难免会多想。”
沈苎侧头看向她。
沈如韵继续道:“到时候旁人还以为沈府出了什么乱子,平白让父亲在边关也不得安生。”
杨雨婷没有阻止。
显然,这也是她想说的。
沈苎听完,却只问了一句:“我拿回生母留给我的嫁妆,为什么会让外人觉得沈府出了乱子?”
沈如韵微微一僵。
沈苎的语气并不重,甚至听不出怒气。
“若这些年账目清清楚楚,产业也都好好替我管着,今日不过是从沈府交到我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如韵张了张嘴。
沈苎又问:“还是二妹妹觉得,这些东西本来就不该交给我?”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沈如韵几乎立刻否认。
“那就好。”沈苎收回目光,“我还以为二妹妹是在替我做主。”
一句话,沈如韵彻底没法再接。
她站在杨雨婷身后,指尖缓缓攥住了袖角,再看沈苎时,已经没有方才那点试图插话的从容。
杨雨婷将茶盏放回桌上,“苎儿,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沈苎笑了一下,“母亲不是一直希望我懂事些吗?”
杨雨婷看着她,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杨雨婷先移开视线。
“刘妈妈。”
“奴婢在。”
“去告诉账房,把当年陪嫁产业的账册先整理出来。”
刘妈妈刚要应声,杨雨婷又道:“不过今日府中事务繁杂,不必急着全送过来。先把近两年的找出来,剩下的过几日——”
“母亲。”沈苎叫住了她。
杨雨婷看过来。
沈苎没有争辩,只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桌上。
玉牌与石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杨雨婷的目光落在上面,脸色终于变了些。
沈易的令牌。
沈苎道:“爹爹临走前给我留了些人。账房若忙不过来,我可以让他们帮着找。”她甚至说得很客气,“这样也免得母亲辛苦。”
杨雨婷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沈易留下的是些什么人。
那些人常年跟在军中,不懂内宅的弯弯绕绕,更不会顾着谁的脸面。真让他们守到账房里,今日查的就未必只是沈苎母亲的嫁妆……
半晌,杨雨婷才道:“不必。”她看向刘妈妈,“全部找出来。”
刘妈妈低头:“是。”
人离开以后,院中一时安静。
杨雨婷面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波动,她甚至还叫人重新给沈苎换了一壶热茶。
沈苎也没有继续逼她,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边,像真的只是在等几本寻常账册。
直到半弦将散落在院中的遗物重新收拢过来,她手里还拿着那本刚从木匣中取出的嫁妆总册。
翻到首饰那一页时,半弦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小姐。”
沈苎看向她。
半弦低头确认了一遍,才念道:“白玉嵌南珠簪一支。”
沈苎尚未开口,半弦的目光已经越过桌面,落到了沈如韵的发间。
院中顿时静了几分。
沈如韵今日头上正插着一支白玉簪。
簪身雕成细长玉兰,尾端嵌着两颗圆润南珠。
沈苎顺着半弦的目光看过去。
沈如韵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发间。
杨雨婷脸上的神色也终于有了一瞬不自然。
沈苎没有看沈如韵。
她反而问杨雨婷:“母亲,这一支也算这些年替我保管的吗?”
杨雨婷沉默片刻,“那簪子一直放着也是放着,韵儿有一年参加宫宴,正好缺一支白玉簪,我便让人取出来给她用了。”
“原来如此。”沈苎点了点头。“那是借的。”
杨雨婷眉心微蹙。
沈苎继续道:“既然是借,用完了便该还。”
她这才转头看向沈如韵,“二妹妹。”
沈如韵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
沈苎却没有催,只安静等着。
过了几息,沈如韵才咬着唇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来。
她将东西放到桌上,动作不算重,却明显压着情绪,“不过一支簪子罢了。”
沈苎看了一眼,“所以二妹妹更不必舍不得。”
沈如韵脸色瞬间涨红。
且歌站在旁边,险些笑出声,又硬生生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