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医馆带回来的那包底香,被沈苎封进了木匣。
匣子放在窗边,窗户开了半扇,晨风从外头吹进来,仍旧散不尽那股极淡的冷甜气。
青荷不敢靠近,只远远看着,“大小姐,这东西要一直留在屋里吗?”
沈苎将木匣外又裹了一层油纸,“不留着,便没东西可查。”
且歌站在一旁,脸色比昨夜更白些。
半弦倒还精神,只是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新包过的伤。
沈苎看了她一眼,“伤又裂了?”
半弦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小口子。”
沈苎没有拆穿,只道:“这两日别硬撑。”
半弦撇了撇嘴,却没反驳。
且歌低声道:“旧医馆那边已经空了,昨夜我们退出来后,他们应当不会再回去。”
沈苎并不意外。
那批人做事谨慎,旧医馆被截,便不可能再留。
她指尖轻轻点在木匣上,“旧医馆只是临时处理点。真正要查的,是主药和药师。”
且歌应下,“我会继续查。”
沈苎抬眸看她,“不急着动手,先找痕迹。”
且歌点头。
屋中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瑾名轩的院子里传来小厮洒扫的声音。
这一夜过去,旧医馆的线暂时压进暗处,可瑾名轩的日子还要照常往下过。
青荷看了看时辰,低声道:“大小姐,该去膳房领早膳了。”
沈苎将木匣收进柜中,“去吧。”
青荷应声退下。
只是这一去,过了许久都没回来。
半弦靠在门边,先察觉不对,“她平日没这么慢。”
沈苎翻账册的手顿了顿。
还未开口,院外便有个小丫鬟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三少夫人,青荷姐姐在膳房同人争起来了!”
沈苎抬眸。
小丫鬟忙道:“不是青荷姐姐先闹,是膳房给咱们瑾名轩的饭菜都冷了,青荷姐姐说了两句,他们便说她一个陪嫁丫鬟不懂南府规矩,不让她走!”
半弦脸色一沉,“扣人?”
小丫鬟不敢抬头。
沈苎合上账册,“走。”
半弦立刻跟上。
南祈渊原本坐在一旁摆弄一只茶盏,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夫人去哪儿?”
沈苎看了他一眼,“膳房。”
南祈渊眨了眨眼,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事,“有饭吃吗?”
半弦皱了皱眉。
沈苎却没有拦他,“你要去,便跟着。”
南祈渊笑起来,乖乖跟在她身后。
膳房离瑾名轩不算近。
还未进门,沈苎便听见里面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话。
“我们膳房每日这么多主子要伺候,哪能单给瑾名轩热着?”
“饭菜又没坏,青荷姑娘这样挑,是嫌我们南府亏待你家小姐了?”
青荷气得声音都发颤,“我家大小姐身子弱!你们端这些冷菜剩饭过去,还说没亏待?”
那人笑了一声,“三公子从前都吃得,怎么三少夫人一来就吃不得了?”
这句话落下,门口忽然静了。
沈苎站在膳房门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那几个膳房丫鬟一看见她,声音便卡在喉咙里。
膳房管事刘妈妈也变了脸色,忙迎上来,“三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这等小事,吩咐一声便是。”
沈苎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木案上。
那里摆着几只食盒。
最边上的一只已经打开。
一碗汤冷得泛白,汤面浮着凝住的油。
两碟菜看着像是前头席面上撤下来的,颜色发暗。
还有一盘饼,边角发硬。
这不是馊饭。
也没有坏。
可它也绝不是一个相府公子和新妇该用的早膳。
青荷眼眶发红,却忍着没哭,“大小姐……”
沈苎走过去,看了一眼食盒,“这是瑾名轩的早饭?”
刘妈妈脸上堆笑,“回三少夫人,是按例备的……”
沈苎问:“按谁的例?”
刘妈妈笑意一僵。
沈苎抬眼看她。
刘妈妈硬着头皮道:“府里各院都有各院的份例,瑾名轩这边……”
她话没说完,旁边一个小丫鬟低声嘀咕:“三公子从前就是这样的例。”
声音不大。
却刚好够众人听见。
膳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妈妈脸色一白,狠狠瞪了那丫鬟一眼。
沈苎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向南祈渊。
南祈渊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盘冷硬的饼上,神情仍旧懵懂。
他伸手拿起一块。
沈苎抬手拦住他,“凉了。”
南祈渊看着她,像是不太明白,“没坏。”
很轻的两个字。
沈苎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瞬,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重。
却很清晰。
她见过太多人把苦日子熬成习惯,也见过太多人为了活着吞下难以下咽的东西。
她自己也不是没吃过冷饭。
可南祈渊说这两个字时,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是在告诉她:这样的饭菜,已经算不错。
因为没有坏。
沈苎忽然有些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喜欢别人把活人养得像不挑食的牲口。
更不喜欢南祈渊这样一个人,竟然也会把“没坏”当成能入口的标准。
她收回手,将那块饼从南祈渊手里拿走,放回盘中,“没坏,不代表能吃。”
南祈渊看着她。
刘妈妈忙道:“三少夫人,这饭菜虽凉了些,可确实都是干净的。若三少夫人觉得不好,奴婢立刻让人热一热便是,实在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
沈苎转头看她,“这点小事?”
刘妈妈低头,“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沈苎道:“青荷来领瑾名轩的早膳,你们扣着人不放?”
“给三公子的饭菜冷硬剩旧,你们说从前也是这样?”
“皇后娘娘前几日才说,南府上下该多照应些。如今看来,南府的照应,便是让三公子吃这些?”
刘妈妈脸色更白,“奴婢不敢……”
“你敢不敢不重要。”
沈苎声音不高,却叫整个膳房无人敢插话,“这饭菜,我今日看见了。”她扫了一眼那几只食盒,“也记下了。”
刘妈妈心头一跳。
沈苎道:“今日起,瑾名轩自设小厨房。”
刘妈妈猛地抬头,“三少夫人,这……这怕是不合府中规矩。各院饭食皆由膳房统一调配,若人人都设小厨房,府里岂不是乱了套?”
沈苎看着她,“府中膳房能按时送热饭吗?”
刘妈妈噎住。
沈苎又问:“能照着我的身子调药膳吗?”
刘妈妈张了张嘴。
沈苎继续道:“能保证三公子入口的东西,不是冷的、剩的、别人挑下来的?”
刘妈妈额上冒出细汗。
沈苎淡淡道:“既然不能,便没有再让瑾名轩等你们施舍的道理!”
“可主院那边……”
“你只管照我的话回!”沈苎打断她,“瑾名轩的小厨房只供自用!婆子、丫鬟、采买银钱,都由我自己出,不占南府公中一文!”
她顿了顿,“若主院觉得不妥,便让人来同我说!”
刘妈妈不敢再拦。
沈苎看向青荷,“走。”
青荷立刻上前。
半弦经过刘妈妈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那盘冷饼,“这东西,你们自己留着吃吧!”
刘妈妈脸色青白,却不敢反驳。
南祈渊走在沈苎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那食盒。
他没有说话。
一路回瑾名轩,沈苎都没有开口。
青荷跟在后头,心里又气又愧,“大小姐,是奴婢没用……”
沈苎道:“你没错。”
青荷眼睛一红。
沈苎看她一眼,“下次遇到这种事,先记住他们说了什么,再来告诉我。”
青荷愣住。
沈苎道:“吵赢一次不算本事。”
“让他们自己把错处说出来,才好拿住。”
青荷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半弦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家大小姐这是教你怎么记仇。”
沈苎看她。
半弦立刻收声。
回到瑾名轩后,沈苎便让青荷写信回沈府。
信很短。
只说她身子需调养,想从沈府调一个懂药膳的婆子入南府照看小厨房。
旁的半句没提。
青荷有些犹豫,“大小姐,不告诉将军膳房的事吗?”
“告诉了,爹爹会担心。”
沈苎低头看着信纸,声音平静,“这点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将信折好,递给青荷,“送出去。”
青荷接过信,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她家大小姐从前在沈府,是被将军捧在手心里疼的。
如今嫁到南府,连一顿热饭都要自己争。
可大小姐却连告状都不愿意告。
青荷低头道:“是。”
主院那边很快也得了消息。
刘妈妈跪在地上,将膳房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云亦柔坐在上首,听完之后,许久没有说话。
孙雪慧还在闭门思过,不能出院门,却也听人传了几句,气得在屋里摔了一个茶盏。
“她倒是真把瑾名轩当自己家了!”
可骂归骂,她如今不敢再去惹沈苎。
云亦柔拨着腕间佛珠,神色淡淡,“由她。”
刘妈妈一愣,“夫人?”
云亦柔抬眼,“她既说婆子丫鬟银钱都由自己出,便让她设。”
刘妈妈不甘心,“可府中规矩……”
“规矩是给懂得看脸色的人用的。”
云亦柔声音冷了些,“皇后娘娘的话才传回来几日?你今日便给瑾名轩送冷饭,还叫她亲自撞见。”
刘妈妈脸色一白,伏低了身子,“奴婢知错。”
云亦柔道:“小厨房只许供瑾名轩自用,不许铺张。添进来的人,先入名册。”
“是。”
刘妈妈退下后,云亦柔看向窗外。
瑾名轩。
沈苎。
这个新妇,比她想的更会一点一点撕口子。
不大闹,也不硬碰。
可每一次都能找到南府不好明着压回去的地方。
这样的人,才麻烦。
……
傍晚时,瑾名轩的小灶先临时开了火。
沈府的人还未到,青荷便先熬了一锅粥。
米是沈苎自己让人新买的。
水烧得滚开,米香一点点漫出来,混着几样清淡小菜的味道,终于让瑾名轩多了几分真正过日子的烟火气。
饭摆上桌时,南祈渊坐在灯下,看着那碗热粥,半晌没动。
沈苎坐在对面,“怎么不吃?”
南祈渊低头看着碗。
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笑,“太热了。”
沈苎看着他。
南祈渊又像是怕她不信,补了一句:“会烫嘴。”
沈苎没有说话。
他这话说得像个傻子。
可她听得懂。
一个人若常吃热饭,不会因为一碗热粥而迟疑这么久。
她拿起勺子,轻轻搅了搅粥,“那就慢点。”
南祈渊抬眼看她。
沈苎将勺子放回他碗边,“没人跟你抢。”
屋里静了片刻。
青荷低着头,眼眶有些热。
半弦站在门边,难得没有出声。
南祈渊看着那碗粥,忽然问:“夫人今日为什么生气?”
沈苎道:“饭菜不好。”
南祈渊笑了一下,“我觉得还行。”
沈苎抬眸。
南祈渊低头,像是认真想了想,“没有坏。”
沈苎心口那点细微的刺意又浮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去,“以后瑾名轩的饭菜,不按这个标准。”
南祈渊看着她,“那按什么标准?”
沈苎道:“按我能入口的标准。”
南祈渊眨眼,“那我呢?”
沈苎顿了一下。
她原本可以说,你随意。
也可以说,你是南府三公子,自然也该如此。
可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句。
“你现在也在瑾名轩。”
南祈渊指尖轻轻停住。
沈苎继续道:“瑾名轩的人,都按这个标准。”
南祈渊看着她,许久后,忽然笑了,“我们瑾名轩的人?”
沈苎看他一眼。
没有否认。
南祈渊低头喝了一口粥。
大概是真的烫,他舌尖抵了抵,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好。
也没有说没坏。
他只是慢慢咽下去,又抬头看向沈苎。
“夫人。”
“嗯?”
“明日还有吗?”
沈苎看着他。
灯火落在他眼底,暖色一晃,竟让那双总藏着深冷的眼睛,也显出几分柔和来。
她垂眸,重新拿起自己的勺子,“有。”
南祈渊笑起来,“那我明日慢点吃。”
沈苎没接话。
可她忽然觉得,这座临时补出来的瑾名轩,好像终于多了一点像家的声音。
不多。
只有一碗热粥而已。
但总比冷饭剩菜好。
窗外初夏的风吹过廊下,灯笼轻轻晃着。
屋里粥香未散。
沈苎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
刚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