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洗漱完毕,浴室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尽,钟瑶换了一身交领家居长裙。
料子是极难得的真丝双绉,垂坠顺滑,触手微凉柔和,宽松无束的剪裁恰好裹住身形,没有半分紧绷拘束,肌理感皱褶领口交叠轻掩,添了几分温婉慵懒。
她懒得费心打理长发,吹得大半干,随手松松编了一条侧辫,发丝蓬松散落,大半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褪去白日在外应酬逛街的精致,全然是卸下防备后的自在随性。
今个儿淘到的那件彩虹无袖上衣,感觉更个性打她的裤装,钟瑶当时就换上了。
脚上趿着一双小羊皮软底凉拖,鞋身柔软贴合足底,没有硬邦邦的鞋边磨脚,她脚步轻缓,慢悠悠踏着楼梯下楼。
客厅只开了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不刺眼,原木长茶台静静摆在落地窗旁,霍雍正安坐案前煮茶。
霍雍褪去了外面的西装,仅着内里浅蓝色衬衫,袖口挽起,少了商场上的锐利矜贵,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润平和。
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银质茶勺,慢条斯理分拣干茶,煮水壶内水汽轻腾,淡淡的茶香漫满整间厅堂。
听见脚步声,霍雍抬眸望来,眼底漾开一层浅淡温柔,抬手示意她坐到身侧蒲团上,将刚分好茶汤的白瓷品茗杯递到她手边。
“尝尝这个,陈年寿眉老白茶。”他声音放得轻缓,细细同她解释,“茶性温凉柔和,最擅消食解腻,滋味清浅不厚重,只小酌一盏,不影响等会儿准备的晚餐。”
这款茶是之前吩咐人送过来的茶叶中的一款,知晓钟瑶今天白日在外正经饭没怎么吃,倒是沿路尝遍各式街边小吃,杂七杂八生冷油腻堆积在胃里,难免胀闷滞重,寻常浓茶刮胃力道过重,反倒伤身,唯有存放十余年的老寿眉温润养人,刚好适配她此刻的状态。
钟瑶顺势端起茶杯,指尖与霍雍短暂相触,眼睛对上霍雍眸中深邃的柔软,似乎有电流划过,
克制住内心一瞬间的颤抖,她保持平稳,接过茶盏,低头细细打量杯中茶汤,避开那份有点儿灼人的视线。
澄澈通透的浅琥珀色,水光油润透亮,不似熟普那般浓稠厚重,看着便温和妥帖。
她将杯口凑近鼻尖,轻轻一嗅,清甜柔和的香气扑面而来,没有新茶清冽冲鼻的青气,沉淀多年的枣香混着绵密蜜香缠绕在鼻息间,还隐着一缕极淡的草本药润气息,闻着就让人胸口、胃部的滞闷舒缓大半。
“闻着有枣香,还有甜甜的蜜味。”钟瑶抬眼,眼底藏着几分新鲜欢喜。
之前霍雍送来的茶品琳琅满目,乌龙、普洱、红茶、各式白茶一应俱全,无事闲暇时,她也学着坐在茶台旁,慢慢辨识各类茶性香气,一来打发闲散时光,二来沉下心性修身养性,物尽其用,发觉茶叶的独特气韵。
霍雍闻言,唇角弯起浅淡笑意,轻轻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赞许:“分得很准,陈年寿眉的本味便是清甜枣蜜香,辅以一丝温润草本气韵,几乎不含半点苦涩,刺激性极低,就算肠胃偏弱,空腹饮用也无妨。”
茶汤温度恰到好处,不烫口,钟瑶微微举杯,小口细细饮下。
果然,正如霍雍所说,茶水入喉顺滑绵柔,润过咽喉,没有普通浓茶刮喉发涩的不适感,暖意顺着食道缓缓落进腹中。
一盏清茶尽数入腹,方才在外乱吃零嘴积攒下的油腻、胀闷感一点点化开,原本没有察觉,有些沉甸甸的胃部渐渐松弛下来,通体都舒坦通透。
她眼睛一亮,朝着霍雍真诚竖起大拇指,眉眼弯弯:“实在舒服,这茶当真厉害。”
霍雍望着她放松轻快的模样,眸底温柔愈浓,笑意稍敛,转而关切询问,语气藏着细致入微的关切:“方才上楼时我留意到,你后脚跟被新鞋磨出一片红痕,可有破损?若是疼得厉害,我联系家庭医生过来。”
他还记得,回来的时候,钟杳说过,她的脚部不适。
钟瑶闻言下意识往后收了收脚,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轻快不在意:“哪里这般娇气,不过轻微磨红而已,歇上一晚便能消下去,何须劳烦大夫专程跑一趟。”
见她神态自然,不似强忍痛楚,霍雍才稍稍放下心,不再执着于请医生一事。
厅内一时静了片刻,礼尚往来,钟瑶记起来他说得突发事件,便顺着话头轻声问询:“马来突发的事情,现下处理妥当了吗?”
提到产业上的难题,霍雍指尖轻叩茶台边缘,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忧虑,语气沉稳平缓,毫不避讳坦言,简单同她梳理清楚霍家根基与眼下的困境。
“眼下只是暂时稳住局面,长久来看,隐患依旧难消。”他缓声道,
“霍家先祖眼光长远,早早看透时局动荡难测,清末之时便将港城视作退路布局,末代时,及时提前抽身避开内地朝堂倾轧,举家迁港扎根。
家族立业之本,远洋船运,巅峰时期自有上百艘散装远洋货轮,搭建起连通香港、南洋、欧美的专属航线,南洋橡胶、锡矿,海外各类进出口货物,全靠自家船队承运,牢牢攥住跨境物流这条命脉。”
借着船运天然的跨境渠道,霍家版图逐年铺开,走向多元经营。
港岛本地,早早拿下中环核心地段地皮,自建整栋霍氏商厦作为集团总总部,半山、九龙囤下住宅、厂房物业,设立专属地产开发公司自持收租、开发新建;中环、太平山顶分别开设两间高端商务酒店,不沾染嘈杂博彩行业,专供南洋矿场外商、欧美合作采购商落脚会客;港澳之间另有配套仓储园区,存放南洋转运而来的橡胶、矿产原料,兼顾短期旅居与货物中转。
除此以外,祖辈早年借助船运海外贸易脉络,开设跨洋洋行,经营进出口货品贸易!”
待到他接手全盘家业,并未固守旧有产业原地踏步,反而借着航运优势持续拓宽布局,南洋天然橡胶种植园与锡铁矿场便是重点板块之一。
钟瑶静静听着,心中已然明白症结所在,却没有贸然打断,静静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霍雍抬眼看向她,道出眼下最棘手的难题:“如今全球工业飞速发展,汽车制造、船舶器械、纺织防水面料全都离不开橡胶,海内外天然橡胶的需求缺口一年比一年扩大。
南洋几大橡胶园产出早已供不应求,国际胶价接连浮动暴涨,单靠收购天然橡胶,集团生产成本持续走高,风险极大。我原本打算整合橡胶板块,拓宽原料供给渠道,可短时间内很难填补巨大的需求空缺,这便是我近日心头最大的顾虑。”
天然橡胶高度依赖南洋产地,受气候、地缘贸易政策限制极大,一旦货源收紧,整条生产线,特别是船用配件一系列产业链都会受到牵制。
霍氏旗下原料贸易、船舶维修厂每年消耗橡胶原料数以万吨计,长久依靠外购天然橡胶,等于命脉握在旁人手中,稍有波动,全盘实业都会遭受冲击。
这一次,便是有一家合作的当地橡胶园出了篓子,提供的生胶异常,且还引起其他问题,他不得不紧急赶往现场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