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晌,苏落梨才收回视线,搁下笔站起身来,朝他端正福了一礼。
“民女参见靖王殿下。”
慕玄铮没有接话。
他视线落回在她那端正清秀的字迹上。
脑中却不合时宜地又浮起昨夜她侧卧枕间的睡颜。
还有那朵在烛火里晃得人心乱的梨花花蕊。
以及她睡梦中那声含糊的呢喃——“慕玄铮……别闹……”
他耳尖倏地泛起一层可疑的红晕,深呼吸了一次,才勉强将那些画面压了回去。
他刻意不再看她,径直朝旁边行了一礼:“儿臣参见母后。”
萧皇后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中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
“铮儿昨夜睡得晚,本宫还当你今日要睡到午后呢。”
慕玄铮:“……”
莫不是季白将他翻墙的事抖给了母后?
此刻守在坤宁宫门口的季白重重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狐疑地四下张望。
谁在想他?
萧皇后不紧不慢地从自己案上拿起一卷经册递了过去。
“本宫正想着还有最后一卷经文无人抄写,既然你来了,便由你亲自抄了吧。”
慕玄铮“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又左右看了看。
“儿臣坐哪儿?”
苏落梨顺势朝萧皇后福了福身。
“娘娘,经书已经抄完,民女便先告退了。王爷可坐这里。”
她说着便将自己抄写的经文收拾好,递给了蔷薇。
萧皇后放下手中的笔,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这才什么时辰,急什么?”
“本宫已经让小厨房备了午膳,等用完饭再走。”
她说着又看向慕玄铮。
“铮儿,等你抄完了,正好送梨儿回府。”
苏落梨正要开口推辞,慕玄铮却已经先一步应了下来:“好。”
他说罢,径直在苏落梨方才的位置跪坐下。
又提笔沾了些她剩下的墨汁,在经纸上端端正正落了第一笔。
苏落梨张了张嘴,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那……民女便叨扰娘娘了。”
萧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起身朝外走,边走边交代。
“那便如此说定了。梨儿,你给铮儿磨墨。”
“蔷薇,你随本宫来,去挑一挑今日新进的果子。”
蔷薇会意,笑盈盈地应了一声,跟着她一同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小佛堂的门被轻轻带上。
殿内便只剩下慕玄铮和苏落梨两人。
一个端坐抄经,一个立在原地。
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时那一声极轻的窸窣。
不知过了多久。
慕玄铮的笔再次探向砚台时,触到底部空空如也。
他顿住手,转头看向苏落梨:“苏小姐莫不是不愿替本王磨墨?”
苏落梨抬起眼,对上他那双深沉的眸子,唇角扯了扯。
“民女并非不愿,只是不敢。”
“毕竟王爷亲口称民女为荡妇。一个荡妇磨的墨,如何配给王爷抄经?”
“万一墨汁不干净,玷污了佛经,那民女岂不是罪过更大了?”
慕玄铮:“……”
他被那句“荡妇”堵得喉间一梗,半晌才接上话。
“苏落梨,你这是在同本王置气?”
“民女不敢。”苏落梨撇了撇嘴,垂下眼去拨弄袖口的绣纹。
“民女只是觉得自己担不起这个差事,怕折了殿下的福报。”
“王爷安心抄经,民女便不打扰了。”
她朝他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转身便要往外走。
“站住。”慕玄铮“啪”地一下将笔搁在砚台上。
苏落梨脚步停住,背影绷得笔直,却没有回头。
慕玄铮盯着她纤细的背影,咬牙挤出几个字:“……你过来磨墨。”
苏落梨终于转过身来:“王爷不怕我玷污了你的佛经?”
慕玄铮瞧着她这副记仇的伶俐模样,倒是和他记忆中的苏落梨有了几分相似。
却又莫名多了一丝可爱。
他原本想端起王爷的威严压一压她。
可对上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些冷硬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别开视线,神色有几分不自在。
“昨日……是本王说重了。本王同你道歉。”
苏落梨有些意外。
她实在没想到,这位上一世的慕玄铮,竟然会同她低头认错。
慕玄铮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你过来磨墨。”
苏落梨终究没有再拧着,抬步走回他身侧,拿起墨锭研墨。
佛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只剩砚台与墨锭摩擦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轻柔触响。
佛堂外。
萧皇后透过窗缝望见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蔷薇压着嗓子,轻声道:“娘娘,看来王爷和苏小姐,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皇后点了点头。
“让他们多待一会儿,年轻人之间的事,旁人插手太多反倒不美。”
蔷薇轻声应了,跟着她轻手轻脚地离开。
又过了两刻钟。
慕玄铮抄完最后一字,搁下笔起身。
“走吧,去用膳。”
苏落梨点头,跟在他身后。
萧皇后坐在正殿等着他们,见两人进来,忙笑着招手。
“先过来喝杯茶,午膳还要等一会。本宫让小厨房加了几道补气血的药膳,你们俩都该好好补补。”
她说着又吩咐蔷薇,“去看看好了没。”
蔷薇应是,转身去了。
慕玄铮在萧皇后下首的位置落了座。
苏落梨则选了把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
慕玄铮扫了她一眼,目光却无意间掠过她身后殿墙上挂着的那幅《百鸟朝凤》。
他视线骤然顿住,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画前仔细端详。
金红的凤凰立在虬结的梧桐枝头,百鸟从四面八方朝它汇聚而来。
翎羽根根分明,姿态各异,每一只鸟都画得极为传神。
他低声念了一遍落款处的名字:“……梨花娘子。”
萧皇后笑道:“这幅《百鸟朝凤》是梨儿送给本宫的,铮儿觉得画得如何?”
慕玄铮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
“此画笔力之精、气韵之盛,堪称当世一绝。自是极好。”
他转头看向苏落梨。
“苏小姐何时结识的这位大家?本王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
苏落梨沉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只能将之前搪塞太子妃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就是偶然结识的。这位梨花娘子不喜张扬,同我有过约法三章,不许向外透露她的身份,所以我从未同你说过……”
要是慕玄铮还有这一世的记忆,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圆这幅画了。
毕竟他曾亲眼见过她作画。
慕玄铮静静地盯了她片刻,面上也看不出到底信了还是没信。
他正要开口再问。
蔷薇从外头进来禀道:“娘娘、殿下、苏小姐,午膳已经摆好了。”
萧皇后招呼两人:“先用完午膳再说。”
三人起身移步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