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提苏落梨怀孕与否。
但慕玄铮要的答案，已经有了。
苏落梨没有身孕。
如果怀了，陈院判现在定然已经大惊失色。
慕玄铮凝眸沉思，他想不明白。
她重来一次，为何没再同顾清辞厮混？顾清辞不是她的真爱吗？
还是因为想做靖王妃，故意和顾清辞划清了界限？
不对，若她想做靖王妃，进京前夕为何要偷偷逃走？
还有昨夜，又为何要主动同父皇提出退婚？
若这一切都是伪装，未免装得也太好了。
连他都看不出什么破绽。
慕玄铮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敛去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他抬眸看向苏落梨，冷淡道：“既如此，苏小姐记得好好调养。”
苏落梨“呵”了一声。
“王爷这般关心民女的身子，民女感激不尽。”
她将“感激不尽”四个字咬得极重。
慕玄铮没在意，朝萧皇后行了一礼。
“母后，儿臣想起还有几桩公务要处置，便先出宫了。”
萧皇后点头。
“你伤口还没好利索，莫要逞强。”
“将梨儿送回去后，你也早些回王府歇着，公务明日再处理。”
慕玄铮应了声“是”，转身往外走。
苏落梨同萧皇后福了福身，跟着慕玄铮一起离开了坤宁宫。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约莫两人的距离，谁都没有主动开口。
到了宫门口，王府的马车和苏府的马车并排停靠着。
苏落梨径直走到苏府的马车前，朝慕玄铮行了一礼。
“多谢王爷相送，民女告辞。”
说完，她登上了马车。
“苏落梨。”慕玄铮叫住了她，“母后让本王送你回府。”
苏落梨没有回头，直接钻进了车厢。
“不劳烦王爷了，王爷身子未愈，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说罢，落下了车帘。
照水和照月对视一眼，不敢说话，也匆匆上了马车。
周明愁得抓了抓头发，自家小姐这是还没有和王爷和好？
几日前，叔父来信问，小姐和王爷的感情是否还同在清泉县时一样。
他信誓旦旦地回信道：比在清泉县时更好。
结果，这还没过多久，就啪啪打脸了。
罢了，主子的事，哪里是他一个下人能置喙的？
他一甩马鞭，驾车离去。
慕玄铮立在宫门口。
看着苏府的马车越走越远，胸口莫名生出一股烦闷。
他站了许久，季白不得不凑上来提醒。
“王爷，该回府了。”
慕玄铮这才收回视线，上了王府的马车。
他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只是脑中却反反复复闪过苏落梨那副笑意不达眼底的神色。
回到王府后，慕玄铮径直进了书房。
“季白，你去替本王寻些书来。”
季白问：“王爷想看什么书？经史子集，还是兵书策论？”
慕玄铮：“关于怪力乱神的书。”
季白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王爷说什么？”
慕玄铮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志怪、鬼谈、搜神、述异类的，多找些来。”
季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主子这是……被毒坏了脑子不算，还中了邪？
“王爷，子不语怪力乱神……那种东西看多了伤神，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要不……”
慕玄铮抬起眼皮，声音沉了下来：“立即去。”
季白见他坚持，再不敢多嘴，忙不迭躬身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抱了厚厚一摞书回来。
慕玄铮随意翻了一下。
有《玄怪录》《搜神记》《太平广记》。
还有些名不见经传的民间抄本。
《山魈异闻》《幽冥录》《附身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摆手让季白下去。
季白磨磨蹭蹭不肯走，还想再劝两句。
慕玄铮头也不抬地翻开了最上头那本。
“再不走，本王让你把这些书全抄一遍。”
季白噌地一下蹿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
慕玄铮翻得极快，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一连翻了几本，大多是些志怪传奇。
无非是狐狸报恩、冤魂索命、书生夜遇佳人……无甚稀奇。
直到他抽出那本《附身考》。
翻到第三卷时，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
上面记载着一个案例。
某地有一妇人，落水被村民救上来后，性情骤变。
原本粗鄙泼辣，一夕之间变得温婉知礼、言语有度。
家人以为她中了邪，请了道士来看。
道士说她被山间一株修炼百年的花妖附了身。
那花妖借着妇人的躯壳在人间行走，言行举止自然与从前判若两人。
后道士施法将花妖驱出。
那妇人便又恢复了原样，粗鄙泼辣如初。
慕玄铮握着书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之前一直想不通苏落梨性子大变这一点。
认定她是在伪装。
可如果，她不是装的呢？
那是不是和书上写的这妇人一样，苏落梨也被山野精怪附了身？
慕玄铮迅速将《附身考》看完。
书末有几页附录，专讲如何辨别一个人是否被精怪附身。
第一，附身者虽承原主记忆，却对一些私密之事知之甚少，甚至全然不知。
第二，附身者的性情、习惯、喜好会与原主大相径庭。
第三，附身者往往对某些从未学过之物无师自通，或因见识远超当世而做出种种令人费解之举。
慕玄铮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附了几种检验之法。
一曰问其前尘旧事，观其应答时是否迟疑。
二曰以朱砂画符于其背，若精怪附体，符落即现异状。
三曰于子时阳气最弱之际，以铜镜照其面，镜中映出的若非其人本相，便为精怪。
四曰带其去寺庙拜韦驮菩萨。
韦驮菩萨手持降魔杵，负责镇守道场、降伏魔障。
山野精怪、邪祟等物皆怕之。
慕玄铮合上书册，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沉思良久，他起身，从书柜上取出一只木匣。
又将《附身考》放了进去，上了锁。
罢了，再看看吧。
若她真被山野精怪附了身，倒比原来的苏落梨顺眼许多。
只要她没有害人之心，他未必不能容她。
毕竟，他自己身上同样有这等奇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