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落梨带着梅久,沿着来时的小径往回走。
她心里还想着方才方丈大师那一句禅语。
她明白方丈话里的意思,却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正做到。
梅久跟在身后,见她出神走错了一条小道。
左右不过是绕远些,她便没有出声提醒。
拐过两道回廊,前头便是一处较为偏僻的旧亭。
亭外几排修竹,亭柱上生着一层厚厚青苔,看着少有人来。
苏落梨也已经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正要抬脚绕过修竹,忽然听见亭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她本无意偷听,偏偏那边的话顺着风飘过来,她想躲都来不及。
“宜修哥哥,这些钱你拿着。”
苏落梨脚步一顿,温玉屏的声音?
隔着几排错落的青竹,她看清了亭中那两人的脸。
当真是温玉屏。
立在她对面的,是一个身着布衣的年轻男子。
旧亭内。
温玉屏解下腰间的荷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年轻男子手里。
“里面有二百两银票。秋闱在即,你务必吃好住好,别为银子的事耽搁了读书。”
那被唤作“宜修哥哥”的男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荷包,下意识便要推回去。
“屏儿,这银子我不能收。你上次给我的还没用完……”
温玉屏打断他。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你莫要为了省银子,连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你若是饿着肚子进考场,叫我怎么安心?”
苏落梨听到这里,心里大致有了数。
只是没想到,自小受世家规矩严加教养的温玉屏,竟会如此大胆,与外男在此处私会。
温玉屏的性子,她那日在围场时便领教过了。
看着温婉,实则刚烈。
面对刺客时拔剑相护的那股劲,与眼前这个在情郎面前满眼爱慕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可这里毕竟不是什么私密场所。
若是今日撞见他们的另有其人,后果不堪设想。
苏落梨给身后的梅久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隐入暗处,替他们放放风。
跟了她一段时间,梅久大概也明白了她的性子。
收到指令,梅久微微点头。
但她也不可能将主子独自放在此处。
所以干脆揽住苏落梨的腰,纵身一跃,隐入了最近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柏之中。
一回生二回熟。
苏落梨在树上落定,立即抱住身前粗壮的枝干,免得自己掉下去。
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她往四周看了看。
好在没人往这边过来。
亭子内。
周宜修手指拢紧了那只荷包。
他垂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眶竟泛了红。
“屏儿,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相待。”
温玉屏见他这副模样,鼻尖也酸了。
她仰起脸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女儿的娇态和哽咽。
“宜修哥哥,我的就是你的,你安心拿着。屏儿等着你高中状元后来娶我。”
说到这,她眼角滑下两滴泪珠。
“你若不能考中状元,我父亲定还会想法子让我嫁给靖王做侧妃。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你,不愿嫁给靖王。”
周宜修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嗓音哑得厉害。
“屏儿放心,我定不会让你失望。等我高中之日,定八抬大轿娶你进门。”
温玉屏将脸埋在他胸口,肩膀轻轻颤着,重重点头。
苏落梨尴尬地脚趾头抠树,恨不得原地消失。
这对小年轻在佛门清净之地谈情说爱,合适么……
那次在坤宁宫。
皇后娘娘和太子妃都将温玉屏列为了慕玄铮的侧妃人选。
没想到温玉屏压根就不想嫁给慕玄铮,而是将一颗心都给了面前这个贫寒学子。
准备参加两日后的秋闱,说明这男子现在还只有秀才功名,过了秋闱,才是举人。
苏落梨不由有些好奇,又打量了周宜修一眼。
模样倒是周正。
虽然穿着一身落魄的粗布衣裳,但那股不卑不亢的气度确实难得。
至于人品如何,仅凭这几句话,还很难判断。
可温玉屏不惜忤逆父母也坚定要嫁这人,想必人应该是不错的。
两人还抱在一处。
温玉屏絮絮叨叨,嘱咐他考场上该注意什么,又说主考官偏好怎样的文风。
这些,都是她托人打听来的。
周宜修低头听着,时不时点头,手还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苏落梨别开视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大家族都讲究门当户对。
他们一个是世家小姐,一个是寒门学子。
即便周修宜考中了状元,与温玉屏的身份差距还是太大。
最后想在一起,怕是也千难万难。
而且,科考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状元哪里是这么容易考的?
希望这对苦命鸳鸯,最后能终成眷属吧。
正想着,梅久低声提醒道:“小姐,那边来了人。”
苏落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真见到小道的尽头,几位夫人小姐带着奴仆往这边走来。
苏落梨急道:“快提醒他们!”
梅久摘下一颗柏子,朝着亭中央飞射过去,正好打在了石桌之上。
“谁?”
温玉屏从周宜修怀里退了出来,左右看了看。
视线最后落在了从石桌上弹落在地的柏子上。
她脸色微变:“宜修哥哥,你快回去。下山的路不好走,天黑前记得回到城里。”
周宜修捏着那只荷包,点头:“好。你也早些回去,莫要叫伯母担心。”
两人依依不舍地对视了一眼,朝两条小径分开离去。
没多久,那几位夫人小姐已经走到了旧亭外。
她们并没有进亭里落座,只说笑着慢步离开。
等所有人都离开,苏落梨这才跟着梅久一起下了树。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没被人发现。
“我们快离开吧,照水照月等久了,估计会以为我们出了什么事。”
梅久点头,跟着她快步离开。
待她们回到大雄宝殿,远远便瞧见两个丫头站在殿前左右张望,一脸焦急。
“小姐!”照月眼尖,第一个看到她,小跑着迎上前。
“您怎么去了这么久?方丈大师跟您说什么了?那支空签是何意?”
苏落梨不好同她说实话,只安抚道:“大师说,空签便是无事。无事便是好事。”
照月信以为真,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我和照水还担心了好一阵呢。”
照水看了苏落梨一眼,没作声。
她总觉得,事情不止小姐说的这样简单。
苏落梨笑问:“你们怎么没有到处走走?”
照月挠头:“我们怕小姐回来找不到人,便没敢走远。小姐,这就要下山了吗?您要不要先在寺里吃点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