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有章心下感慨,小姐的朋友都不是简单人物。
他看向画角那枚朱红小印,陷入沉思。
“老朽在京城书画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自认对当世丹青大家如数家珍。”
“可这‘梨花娘子’的名号,老朽竟是闻所未闻。小姐的这位朋友,为何从未在画坛上露过面?”
搪塞人的话,苏落梨现在已经能张口就来。
“何掌柜,实不相瞒,这位梨花娘子是我机缘巧合之下结识的一位隐世大家。”
“她性子孤僻,不喜与外人来往,更不愿扬名。”
“我与她约法三章在先,绝不向外透露她的身份和落脚之处,她这才愿意将画作交于我。”
何有章闻言,连叹可惜。
“以这三幅画的笔力、气韵、构图,放在京中任何一家书画铺,都该是镇店之宝。”
“如此大才,竟甘心埋没于乡野,实在是画坛的损失,是画坛的损失啊!”
苏落梨见他这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轻咳一声,将话头拉回正题。
“何掌柜认为,这三幅画该定什么价合适?”
何有章沉吟了好一会儿。
“小姐,请恕老朽直言。”
“这位梨花娘子的画功,便是与黎仙居士相比,也不遑多让。”
“甚至……在某些细节上,犹有过之。”
“黎仙居士如今画名满天下,一幅画最低也要两千两往上。”
“可梨花娘子声名不显,若贸然定高价,客人未必肯买账。”
苏落梨听他说得在理,点了点头。
“那依何掌柜之见,该如何定价?”
何有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了主意。
“老朽以为,不如先将画挂在最高那一档。标价嘛……先不急着定死。”
“若有客人问起,老朽便看看对方出价几何再做决定。”
苏落梨点头应允。
“好,根据客人出的价,您看着决定便好。”
她的画在这里已经远超出自己的预料,能挂在最高那一档,她已知足。
何有章见她又是这般干脆的为朋友做了决定,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看来,小姐与这两位朋友的关系极好。
他亲自将三幅画重新卷好,仔细收入锦盒。
苏落梨见事情已经说定,便起身同他告辞。
何有章拱手行礼:“小姐慢走。”
苏落梨带着照水、照月出了翰墨斋。
梅衣和梅久忙迎了上来。
她们二人看了眼照水和照月空空如也的手,什么都没问。
此时,日头已经挂到了中天。
“小姐,咱们回府用午膳吗?”照月问完,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响了一声。
苏落梨今日心情好,大手一挥,指向斜对面那座三层高的气派酒楼。
“今日带你们去醉仙楼吃,吃完再回去。”
照月眼睛“噌”地亮了。
“听说那里一顿饭能抵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照水拉了拉苏落梨的袖子:“小姐,太破费了……”
苏落梨已经迈步往那边走了:“小姐我现在不差钱!”
梅衣和梅久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醉仙楼门口的伙计见苏落梨身上的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发间的玉簪成色极好,身后还跟着四个丫鬟,一看便知是哪家的贵女。
他立即堆笑迎上前来。
“这位小姐,楼上雅间还有位置,小的领您上去?”
苏落梨点头:“找间安静些的。”
“得嘞!楼上‘兰’字号雅间,清静又敞亮,正合适!”
小二麻利地侧身引路。
上到二楼,穿过一条挂满字画的走廊,小二推开最里头一间雅间的门。
苏落梨在主位坐下。
见四个丫鬟还杵着,便朝她们招了招手。
“站着做什么?快坐下。”
照水和照月已经习以为常,应声便坐了下来。
梅衣和梅久这些年的规矩礼仪几乎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但现在她们已经清楚,照水照月怎么做,她们跟着怎么做就对了。
两人也坐了下来。
小二站在一旁,面上不显,心里却啧啧称奇。
他在醉仙楼做了这些年,头一回见主子让婢女同桌用膳的。
“小姐,您看看吃什么?”他麻利地递上一张烫金菜单。
苏落梨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了中间。
“你们也看看,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结果四人最后一人只点了一道菜。
苏落梨拿回菜单,自己点了六个。
点完一算,足足十道菜,她硬是把“再来个桂花糖藕”咽了回去。
“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小二应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年轻男子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苏落梨没在意。
菜很快上齐,五人埋头苦吃。
这醉仙楼的大厨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味道极好。
隔壁雅间的食客似乎是已经酒过三巡,谈笑声越来越大。
一个带着醉意的年轻男声拔高了语调,被苏落梨听了个真切。
“宜修兄,你此番秋闱必定高中!”
“等来年春闱金榜题名,你再娶了忠勇侯府的二小姐,那便是双喜临门!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落梨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忠勇侯府二小姐?温玉屏?
她下意识侧耳去听,就听到另一人也高声恭维。
“可不是嘛!忠勇侯府乃是勋贵门第,侯爷又掌着南境兵权。”
“宜修兄若成了侯府贵婿,往后前途无量。”
“哪里哪里。”一个略有些耳熟的声音响起,语气里说着谦虚之词,尾音里却藏不住那股子得意。
“实不相瞒,诸位兄弟,此事已经困扰我许久。”
“温二小姐痴念于我,但门第悬殊,我不敢高攀,已经回绝了多次。”
“可她痴心不改,三番五次来寻我,弄得我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
旁边有人羡慕的“啧啧”两声。
“宜修兄,这有何困扰的?我若有你这等福气便立即应下!”
“温二小姐生得好,又出身侯府,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
“她既对你情根深种,你不若顺水推舟,莫要辜负了佳人才好!”
周宜修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无奈得很。
“子康兄说的在理,她一次次冒着名声受损的风险表白于我。”
“我若再拒,倒真的是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罢了……姑且应下她吧。”
苏落梨越听,手中的筷子握的越紧。
她实在没法将这男人的嘴脸,与那日在温玉屏面前一片痴心的男人凑到一起。
那日她撞见两人在护国寺私会,还替他们把风,真心希望这对苦命鸳鸯能终成眷属。
可如今看来,温玉屏的痴心错付了。
这周宜修就是一个表里不一的凤凰男。
“小姐?”照月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苏落梨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吩咐梅久。
“你去确认一下,隔壁雅间那人,是不是我们在护国寺看到的那个。”
梅久点头,放下碗筷,起身走了出去。
梅衣和照水、照月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照月问:“小姐,隔壁的人您认识?”
苏落梨轻轻摇头:“先吃,回去再说。”
梅久出去不过片刻便回来了。
她重新坐下,朝苏落梨微微点头:“小姐,是他。”
苏落梨忽然觉得桌上的佳肴失了滋味,实在是隔壁那男人太倒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