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斋。
何有章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忙得脚不沾地。
一抬头,瞧见苏落梨和慕玄铮一前一后进了铺子。
他忙搁下手里的算盘,小跑着迎上前来。
“小姐,王爷,你们怎的一同来了?”
苏落梨示意照月将檀木匣子捧上前来。
“何掌柜,今日特意给你送来《红楼梦》第二册书稿。”
何有章闻言,眼睛瞬间亮了几分。
他接过匣子打开,飞快翻了翻,越看越惊喜。
“老朽这就让人送去刻印!”
他转身朝柜台后头喊了一声:“阿福!快过来!”
一个十七八岁的伙计快步跑来。
何有章将匣子仔细合好递给他。
“这是《红楼梦》第二册原稿,你亲自送去印坊交给刘师傅,让他即刻开工,日夜赶印,不得有误。”
阿福接过匣子抱在怀里,重重点头。
“掌柜放心,小的这就去!”
说罢,他抱着匣子从后门匆匆离开。
何有章又看向苏落梨和慕玄铮。
“小姐,王爷,老朽给二位找间清净的雅室坐坐,喝杯茶。”
苏落梨摇了摇头。
“何掌柜,今日便不坐了。”
“我过来还有一事,要将那幅《万物朝生》取下来,送去宫里。”
何有章一愣。
“小姐,您不是说这幅画当作镇店之宝,不卖吗?”
苏落梨笑道:“不卖。是送去宫里给皇后娘娘和太子妃赏阅。她们看完之后,还会送回来。”
何有章闻言,小声提醒。
“小姐,今日赏画的客人极多,您现在将画取走,客人怕是会有意见。”
“而且……黎大家也来了。”
苏落梨诧异:“黎大家在楼上?”
何有章点头。
“今早刚开铺子,黎大家便来了,说听闻翰墨斋出了一幅《万物朝生》,特意过来看看。”
苏落梨没想到黎仙居士会特意过来看她的画。
她转头看向慕玄铮:“王爷,我们先上楼?”
慕玄铮点了点头,跟在她身侧。
何有章忙在前头引路。
上了二楼。
苏落梨才明白何有章口中的“人多”到底有多少。
中堂被围得水泄不通。
但苏落梨还是一眼便看到了立在画前的黎玟苒。
而黎玟苒身旁陪着的人,让苏落梨有些意外。
竟然是林颜夕和顾清辞。
林颜夕正侧着头和黎玟苒请教问题。
“老师,您看这画中雾气的染法,学生回去试过好几遍,都画不出这种效果。”
黎玟苒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退后半步,抬手指了指画面右上角那片雪后初晴的远山。
“你看这里,山脚处有一层极薄的雾气,像是从溪面升上来的,若有若无,既没有遮住山体,也没有被风吹散。”
“你是不是觉得,这层雾比山本身还难画?”
林颜夕点头。
“正是。学生试过用淡墨层层渲染。”
“可画出来要么死板,要么就是一团糊,怎么也画不出这种‘薄’和‘透’的感觉。”
黎玟苒笑了笑,又指向溪水与石涧交界的那片空白。
“你觉得这片空白是什么?”
林颜夕迟疑了一下:“就是……留白?”
“是留白,可也不全是。”黎玟苒耐心解答。
“这片空白里有水汽、有寒意、有光,还有风。”
“你画不出来,是因为你把它当成了‘单纯留白的地方’。”
“画雾,最忌讳的就是去‘画’它。”
“真正的雾,是山水的呼吸,是天地之间的气。”
“你要做的是把它身边的山水画透了、画活了,雾自然就出来了。”
旁边,几个国子监的学子也听得入神。
有人甚至拿出了笔和纸,将黎大家讲解的内容仔细记下。
顾清辞立在林颜夕另一侧,执折扇的手往旁边张开,替她挡住了往那边挤的几位学子。
又见到他们二人,慕玄铮的眉头微微蹙了蹙。
何有章亲自领着苏落梨和慕玄铮往画前走,一边走一边扬声招呼。
“诸位,还请让一让,我们东家和靖王殿下到了。”
人群闻声回头,见是慕玄铮和苏落梨,纷纷朝两边让开,拱手行礼。
“见过靖王殿下。”
慕玄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
人群太过拥挤。
他下意识侧了侧身,将苏落梨半拦在自己臂弯之内,免得她被旁人挤到。
林颜夕抬头看来,正好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抹暗色,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容,朝慕玄铮福了一礼。
“颜夕见过王爷。”
顾清辞也收了折扇,朝慕玄铮拱了拱手。
他目光转到苏落梨脸上,停留了片刻,蓝色瞳仁里情绪不明。
苏落梨朝两人点了点头,便不再多看,径直走到黎玟苒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落梨见过黎大家。”
黎玟苒认出她来。
“是你啊,倒真是巧了。没想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苏落梨笑道:“是巧。黎大家今日也是来看这幅画的?”
黎仙居士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万物朝生》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听闻翰墨斋新挂了一幅画,堪称一绝,我原以为是哪位老友换了名号。”
“今日一看,才知是位隐于市的前辈。”
被画坛三大家之一的黎仙居士称之为前辈。
苏落梨下意识挠了挠头,转头看向慕玄铮。
慕玄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被人夸赞时,似乎总是这副呆头呆脑、不好意思的模样。
林颜夕见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眉目传情,下意识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慕玄铮明明都已经失忆了,为何他看向苏落梨的眼神,还同之前一般?
林颜夕转头看向顾清辞,想从他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慕玄铮这是真的失忆了吗?
顾清辞也微微拧了拧眉。
这两人看着,像是又好上了。
就在这时,何有章走上前,朝周围赏画的人群拱手一揖。
“诸位,老朽有一事要同大家说明。”
众人纷纷看过去。
何有章面带歉意。
“今日这幅《万物朝生》要先取下来,东家另有他用,暂时不能继续在铺中展示了。”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什么?要取走?我特意从外地赶来的!”
“是啊,我也是从外地来的。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上来看一眼,怎么说取就取?”
“何掌柜,您不是说这幅画不卖吗?现在取下来要作甚?要取走的人莫不是靖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