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满脸堆笑的王秀儿脸上的褶子都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三十六条腿、三转一响、八百块彩礼。
这哪里是嫁人,这分明是把赵家底子连根刨了!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八百块彩礼,相当于普通人好几年不吃不喝的收入。
三转一响更是稀缺物件,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收音机,随便一样都难弄到,更别说凑齐全套。
还有三十六条腿,桌椅板凳、床柜成套,样样都不能少。
别说赵家只是村里普通农户,家底单薄,就算是林场条件最好的职工家庭,也未必能一口气拿得出来。
王翠花脸上的强势和笃定瞬间被戳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蛮横取代:“沈同志,你这要求太离谱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讲这些旧规矩?咱们农村嫁娶,讲究的是真心过日子,不是漫天要价!”
“旧规矩?”沈清辞抬眼,眸光清亮又冷冽,不卑不亢,“我刚说了,这是我们城里的规矩,我是城里来的,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姑娘,我的婚嫁标准,自然要按我从小到大的规矩来。”
“而且这只是城里普通人家的彩礼,如果按照我家以前的规矩来,光是小黄鱼都得要一箱子。”
她微微侧身,目光坦然扫过周红梅、王翠花和面色发白的王秀儿,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你们也说了,赵铁柱还得我管着,我嫁过去,不仅要当他媳妇,还得做他老师,你们赵家想娶媳妇,连这点诚意都拿不出来的话,可以另请高明。”
一直缩在旁边、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的赵二狗,听见这话,肩膀猛地一松,悄悄抬了下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太好了,拿不出,正好不用娶。
可他这点心思,刚冒头就被身边的王秀儿狠狠瞪了回去。
王秀儿心里又急又气,说话也有点不客气了:“沈同志,你这要求实在过分了,你一个被下放的,能有人愿意和你相看就不错了!”
沈清辞唇角勾起一抹假笑:“相看不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们提你们的要求,我提我的,两边能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算了,难道谁家相看是见面就等于同意吗?”
周红梅本来不打算插话,此刻终于沉不住气了。
她今天布这个局,就是想把沈清辞死死套在赵家的婚事里。
只要沈清辞嫁给赵二狗,以后就再也没理由纠缠陈世杰,而且也能彻底断了两人的往来。
可她万万没料到,沈清辞根本不按套路走,不害羞、不怯懦、不被动妥协,反倒直接抛出一个不可能达成的天价条件,硬生生把僵局甩了回来。
周红梅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逼迫的温和:“清辞,你这就是年轻不懂事了,谈恋爱、成家立业,讲究的是革命情谊,是互帮互助,不是讲条件、谈买卖!”
王翠花连忙接话:“你这样计较物质,传出去,别人该说你思想不端正了。”
王翠花轻飘飘一句“思想不端正”,瞬间就把小事上升到了作风和思想层面,意图施压逼沈清辞退让。
换做一般脸皮薄、胆子小的女同志,早就被这话吓住,慌忙妥协认错了。
但沈清辞半点不惧,迎面接住她的话,条理清晰,字字铿锵:“王同志,这话我就不认同了,思想端正,是勤恳工作、安分守己、待人坦荡,不是让我无底线委屈自己、廉价嫁人。”
“我在林场兢兢业业干活,从不偷懒耍滑,对得起组织、对得起岗位,我未曾害人、未曾闹事,从未有过半分不端正的言行。
婚嫁之事,我遵从我家规矩,所求不过一份尊重、一份诚意,怎么就成了思想不端正?”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占理,气场稳稳压住全场。
周红梅和王翠花被怼得一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色微微发沉。
王秀儿咬着后槽牙,“你这就是拉大旗作虎皮,这些条件你敢说给林场其他人听吗?有一个算一个,都得骂你!”
“你们觉得读大学好不好?”沈清辞话锋一转,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沈清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冷了场,谢小燕十分配合地开口:“读大学当然好,咱们来林场的知青,就没有不想读大学的。”
沈清辞对谢小燕笑了笑:“读大学有条件,不是想读就能读的,总不能因为我条件达不到,读不了大学,就骂大学不识好歹吧?”
谢小燕噗嗤笑出声,“对,清辞你这话说的太对了。”
周红梅几人的脸彻底黑完了。
沈清辞没想彻底跟几人撕破脸,挤兑完,还是找补了几句。
“王同志,王婶子,周红梅同志,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对婚姻是有要求的,宁缺毋滥,不愿意稀里糊涂的跟人结婚。”
“赵铁柱是个好同志,但我跟他不合适。”
“谢谢你们安排了这场相看,以后要是能有达到我这些要求的男同志,还希望你们给我介绍介绍。”
王翠花鼻子冷哼一声:“就你这样的,真能拿出800彩礼,三转一响的男人,也不会看上你!”
沈清辞微微一笑,“那也正常,相看本来就是相互选择嘛,他看不上我,说明我没能达到他的期许,是我缘分未到。”
王翠花噎了下,觉得胸口堵得慌。
沈清辞这话明面上是自谦,实则在阴阳他们。
见状,赵二狗再也坐不住了,他本来就不想来,是王秀儿和王翠花连哄带骂的,非要他过来。
这会儿谈崩了,他是屋子里第一高兴的人。
“结束了吧?那我先走了。”
他还急着去村头打牌呢,白白在这里浪费了不少时间。
赵二狗灵活得像泥鳅,一个不注意就溜走了。
王秀儿和王翠花喊都喊不住,只能瞪了沈清辞一眼后,着急忙慌追上去。
屋里顿时空下来,就剩周红梅、沈清辞和谢小燕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