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景沅靠在椅背上点了下头。
余雪翻到合手的那一页,左手放在低音区,右手放高音区,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前两小节合得还行,第三小节节奏乱了,右手快了半拍左手慢了一点,听起来像两条线缠在一起打了个结。她停下来甩了甩手,又从头开始。这次好了一些,但到第四小节还是断了一处。
勒景沅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弯腰伸手越过她的右肩,在琴键上指了一下:“这个地方左手先动,你反了。重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贴着余雪耳侧,距离很近但没有触到,呼吸带出来的气流拂过她耳尖。
余雪眨了眨眼,把注意力集中在琴键上重新弹了一遍。这次对了。
弹完一遍完整的合手之后她后背冒了一层薄汗。勒景沅退回去坐回椅子上:“及格。明天练第二页。”
余雪活动了一下手腕,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今天能不能加练一小时?我想把后面的谱子先顺一遍。”
勒景沅看了她一眼:“可以。但别过头。”
余雪把谱子翻到第二页开始顺。勒景沅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偶尔抬眼扫一下她的手型。余雪弹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揉了揉右手小指,昨天那块水泡好了但皮肤还有点嫩,按久了发疼。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勒景沅前几天给的药膏挤了一点涂在手指上,重新放回琴键。
“你家里给你打钱了?”勒景沅忽然问了一句。
余雪手没停:“打了。这个月的生活费。”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勒景沅,我想加课。你晚上有没有空?白天练两个小时不够,我想晚上再多练一小时。我按课时费给你。”
勒景沅把手机放下看着她:“你知道我的课时费多少?”
“多少?”
“一小时八百。”
余雪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按下去。八百,比她打杂换来的课时费贵了整整一倍。但这两天勒景沅教她的效率比陈姐高不少,一节课顶两节课的进度。她算了算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有富余,用出去一千六也就少存点钱。
“我付。”她说,“每天晚上多一小时,上到迎新晚会前一天。”
勒景沅看着她没立刻回答。窗外巷子里的风吹进来把琴架上的谱子掀了一角又落下,他伸手把谱子按平了。
“行。”他说,“从明天开始。”
余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过头重新面对琴键,把第二页的第一行弹了下来,指尖落键的时候比刚才稳了不少。
勒景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回了一条手机消息,锁屏之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目光重新落在她按键的那双手上。
琴房里只有琴声。窗外巷子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一个挺直地坐在琴凳上,一个靠在椅背里侧着头看。
余雪弹完第二页最后一小节收了手,转头正要说话,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林兰的声音,语气有点急:“你那个记过处分的事,杨明那边松口了。他说你搬出去之后如果宿舍那边不再有违规记录,可以考虑撤销。但他要你先写一份检讨书交过去。”
余雪拿着手机听了几秒:“检讨书?”
“他说这是流程。你写一份,他那边就能批撤销。”
余雪沉默了两秒:“行。我明天写完交给他。”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到琴架上,转头看着勒景沅:“记过的事有进展了。杨明要我写检讨才肯消。”
勒景沅站起来把琴房的灯关了两盏只留了一盏,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检讨书我帮你改。你现在先把今晚加练的内容弹完。”
余雪重新坐好把手指放回琴键上,按下第一个音。琴声在只剩一盏灯的琴房里显得比刚才更近了一些,低音区的共鸣把墙壁都震得轻轻发颤。她弹完几小节之后余光扫到勒景沅没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看着她弹。
她没停,继续往下弹。音错了两个,节奏有一处抢了拍,但她没有回头重来,直接过了。
勒景沅在门边站到她把第二页弹完才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走远了,余雪从琴键上抬起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红的小指,然后拿起手机给林兰回了个消息:“检讨我明天写,写完送过去。”
林兰回了个“好的”。
余雪锁了琴房的门出去,巷子里起了风,她拢了拢外套走在路灯底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勒景沅的号码发来的一条消息:“检讨书格式:标题、称谓、正文、落款。正文写事实经过加认识态度,别写太多辩解。写完发我看。”
余雪看着那行字弯了下嘴角,打字回了个“好”。
夜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滚过去,她踩着满地梧桐叶子的脆响走回公寓,路上经过一家亮着暖光的小卖部,进去买了一板创可贴和一瓶护手霜。
明天还要继续弹。
余雪把检讨书写了三稿。第一稿写得像辩护词,第二稿又太软了全是认错,第三稿她把事实经过写上去了但语气平了很多。发过去给勒景沅看的时候他回了一个“行“字。余雪打印出来签了字送到杨明办公室,杨明扫了两眼扔进抽屉里没说什么,但她第二天查系统,处分状态确实改成了“撤销中“。
迎新晚会倒计时五天的时候余雪在琴房里把《月光》简化版从头到尾流畅地弹了一遍。勒景沅坐在旁边听完了整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句“上台别紧张就行“。余雪从他的语气里判断出应该能过。
但她的紧张没减少反而增加了。白天上课的时候手在课桌底下无意识敲节奏,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循环播放旋律线,睡着了都梦到自己在台上断片弹不下去。
第四天下午练完琴她坐在琴凳上没动,低头看着琴键发了几分钟的呆。勒景沅要锁门的时候发现她还没走,折回来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怎么了?“
余雪没抬头:“怕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