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心跳如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移不开。
然后她听见身侧陆濯的呼吸骤然沉了下去。
她猛地转头——与此同时,陆濯那边镜中浮现的画面也映入了她的余光。
镜中的“曲繁枝”跪坐在他面前,仰着脸,睫羽微颤,唇瓣泛着水光,一只手扯着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泛白,像在索要什么。
她那双素来平和灵动的眼睛里盛着她自己都陌生的东西——迷蒙、热烈、毫无保留的邀约。
曲繁枝“啪”地一声把手抽了回来,踉跄着退开两步。
空气凝固了。
铜镜恢复了平静,镜中只剩下两人此刻面面相觑的、各自红透了耳根的模样。可方才那些画面像烙铁烫过,残影还在眼底挥之不去。
陆濯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这阵法倒是有趣。”
曲繁枝几乎要笑出来——有趣?他管这叫有趣?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那点微痛把自己从某种失控的漩涡里拽出来。
心里却想道,阿爷,你想过你创的法阵会困住你的女儿吗?这法阵里的东西真的要害死她了!
“你看到什么了?”她明知故问,嗓音发虚。
陆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长极深,像是要把她从皮囊到魂魄都看穿。然后他别开视线,淡淡道,“你看到什么,我便看到什么。“
曲繁枝的血液轰地一声往头顶涌。
这人的嘴——这张毒舌刻薄、从不饶人的嘴——在刚才那一刻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羽毛搔在她心尖最敏感的那块肉上。
他说“你看到什么,我便看到什么”,可方才镜中那个朝她伸出手的“他”,那个笑里带着醉意的“他”,分明就是——
就是她心底深处藏着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某种渴望。
曲繁枝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这镜子照出的不是阵法捏造的幻象,是他们自己的心。
她方才看见的那个陆濯,是她想要的陆濯。而他看见的那个曲繁枝,是他想要的曲繁枝。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发烫,从头到脚,没一处不烫。
“……找出口。”她哑着嗓子说,背过身去,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不一定要碰……”
“曲繁枝。”
陆濯叫她的名字,三个字咬得又轻又慢,像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放出来。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头。
“你躲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可怕,从她方才那一连串的反应里,他已经把什么都看透了。
曲繁枝深吸一口气,转回身。
她竭力让自己的表情平和,像平日那样带着几分轻松,甚至是狡黠的笑意,可她知道那笑一定很勉强,因为陆濯看着她的眼神里,那层薄薄的戏谑已经褪干净了,底下沉着的东西毫无遮挡地露了出来。
他看她的眼神,和镜中那个“他”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没躲。”她说,声音终于稳了一些,“我只是在想,这关要如何破。总不能一直……”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陆濯忽然上前一步,两人的距离从三步缩成了一步。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阵中铜镜的冷冽,某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她裹住,让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低头看她。两人之间只隔了半臂的距离,他只要再往前一寸,胸膛就能贴上她的肩。他没有动,只是垂着眼,将她泛红的耳廓、颤抖的睫羽、紧紧抿住的唇,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怕了?”他问,唇边终于又浮起那点熟悉的、欠揍的笑。
曲繁枝抬眼瞪他,“谁怕——”
话没说完,陆濯已经抬手,指尖轻轻落在她面前的镜面上。同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锁骨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触碰了一下——是他的手指,隔着一面镜子的厚度,正正落在她心跳最剧烈的位置。
那力道轻到几乎不存在,可带来的战栗却从锁骨一路窜到尾椎。她的腿软了一瞬,撑着镜面的手收紧,指甲在铜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这个出口,”陆濯的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耳廓的共振,“要两个人同时触碰镜心,持续三十息。不准移开。“
“……你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了吗?我除了卜术,什么不会?阵法的纹路在镜框上刻着。”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里面有种罕见的认真,“曲繁枝,三十息。你可以吗?”
三十息。三十次呼吸。两个人同时将手按在镜心,持续不断。
这意味着,她要承受整整三十息由他指尖传来的触感——或者更准确地说,她要承受整整三十息知道自己触碰镜面时,他正在经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上镜心。
陆濯的指尖在同一瞬间落下来,覆在她手旁的镜面上。两人的指腹隔着镜面之隔,像是掌心贴着掌心。
第一息。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极轻地蹭了一下镜面,随即她的拇指根部传来被摩挲的温热,像他在用指腹缓缓描摹她掌骨的形状。她咬紧下唇。
第五息。他换了个角度,四指并拢,像是在握住什么——她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力度收拢在她的手腕处,不紧,但存在感极强。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第十息。他的动作停了。可停留本身比动作更折磨人——他的指尖就那样贴在那里,不动,不挪,呼吸却透过镜面的微震传过来,沉沉的,带着某种压抑到极限的克制。
第十五息。曲繁枝实在撑不住了,她偏过头去,额头抵在镜框边沿的凉意上,试图借那点冷压住脸上的烫。可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微微侧向他那边,肩膀几乎要蹭上他的手臂。
她感觉到陆濯的呼吸乱了一拍。
第二十息。他的手指动了,顺着镜面极缓地往下滑了半寸,又重新按定。而那一下——仅仅那一下——让她后腰猛地一酥,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一滑。
陆濯的左手几乎在同一瞬间离开镜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他的指尖灼热,隔着衣料烙在她的小臂上,力道精准而克制,既没有趁机将她拽进怀里,也没有让她摔下去。
“……稳住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喘息,但尽力维持着平稳,“还差十息。”
曲繁枝低着头,被他扶着的那只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她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看见他的脸,看见他此刻喉结滚动的样子,看见他抿紧的唇角、绷住的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