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的目光落在李绪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李绪的面色是正常的,眼底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惺忪,适才姿态也是惯常的散漫,以为姜雩有消息了,才略显激动。一切都对。
“没有消息。”陆濯一边回着,指尖一边在袖中掐了一个极轻的诀,灵力无声无息地探出去,绕着李绪周身走了一圈。
在李绪颈间的衣领边缘,他触到了一缕极淡极细的灵力。那灵力带着姜雩的气味,清凌凌的,像雪水化开。它附着在李绪颈侧的肌肤上,藏得很浅,不仔细探根本察觉不到。陆濯的灵力触到那缕余痕的一瞬间,心里沉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把灵力收回来,面上没什么表情,走进屋里,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绪听说姜雩还是没有消息,脸上的激动转为失望,带着两分无力坐了回去,似有些失神地沉默着。
“你昨夜没出门?还很早就歇了?”陆濯突然问道,一双眼睛紧紧盯在李绪面上。
李绪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应道,“是啊!怎么了?你一大早来我这儿,就是为了问这个?”
“是!”陆濯也是应声,语调又沉又稳,“我师姐失踪了,我以为你会很担心。你的性子说不定会没头苍蝇般,在外头转上一夜,所以,我有些担心。不过来看了,倒是我多想了……你比我沉得住气。”
陆濯说着,脸上展开笑来,只那抹笑,却有些别样的意味。
李绪见着,眼底极快地掠过一道暗光,面上却黯然了两分,“我昨夜虽是早早歇下了,却是半晌没睡着,一直在想阿雩的事儿。可我是个没本事的,想破了脑袋也没有别的办法,今日只能再跟着你去找了。”
“今日暂且不去找了,我心中已有成算。”陆濯道。
李绪立时激动起来,“什么意思?你是知道阿雩在何处呢?”
“大概知晓了。”陆濯点着头,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站着,李绪坐着,他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一垂眼,就能将李绪整个人都看在眼里,可偏偏,李绪一垂眼,就能遮蔽他眼底所有的情绪。“我虽暂且不能找到师姐,不过我知道,她眼下大抵是安全无虞的。”
李绪看着他,眼底暗潮翻涌,偏偏两人谁也没有再说得更透。
“好了!”陆濯说,“我昨夜也是一宿没睡,而且阿枝还在外头等我,我先回去了。”
李绪抬眼看向门扇,隐约能瞧见外头站着的人影,他不由勾起唇角笑道,“你们当真是一刻也离不得啊!是不是巴不得日日夜夜都黏比一处?”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如此吗?想日日见到她,想她时时平安,每时每刻都快乐无忧。”陆濯淡淡道,他没去看李绪的脸色,举步而去。
房门开了,再关上,外头隐约传来陆濯和曲繁枝的低语声,紧接着便是两人离开的脚步声。
李绪脸上的笑容缓缓消逸,眼底的暗潮平息下来,却变成了更深不可测的浓稠墨色,若能如你一般,毫无负担地纯粹喜欢,谁又不愿呢?两情相悦,执手并肩,也不是谁人都有你那般福气。
陆濯和曲繁枝两人牵着手并肩出了李绪的府邸。走到巷口时,陆濯摊开掌心,把方才探到的那缕应该是属于姜雩的灵力凝在指间,从百宝囊中寻出一张白纸,将那缕灵力注入进去。
那缕灵基极淡极细,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可它凝在纸面上时,慢慢拼成了两个字——
复活。
“复活?”曲繁枝双眸骤抬,下意识问道,“复活谁?”
问出口时,她才觉得问了句蠢话。
郑书文,李绪……他们要复活的,还能是谁?可是郑淑妃……已经故去十三年了啊!
“我记得你说过,魂魄入了地府,便会排队投胎。就算还没有投成胎,可入了地府的魂魄怕也不能随便进出吧?”
陆濯轻轻点了个头,眉心轻攒,“按理是如此。可若是有什么邪术,那就又另当别论了。明日……咱们得先去探探皇陵。”
“我与你一起去。”曲繁枝忙道。
陆濯看她一眼,到底是点了点头,紧了紧她的手,“好。”
曲繁枝神色稍舒,可眼底仍有隐忧,“郑书文和李绪的人定然在暗地里盯着我们,若是被察觉了,难免打草惊蛇。”
“放心,这事我来安排。只是还有一桩事,怕是要请阿朵帮忙。”
“你想让阿朵去查玄鸟控妖大阵的事儿?”曲繁枝闻弦知雅。
陆濯点了个头,“没错!如今既然是牵扯到了复活的事儿,只怕也与法阵有关,看来,我们之前查到的,还不是全部。”
曲繁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一会儿咱们便去找阿朵。”
第二日,乃是云衍真人的生祭,陆濯作为徒弟,要为其主持道场。本来这事儿也是一早定下的,只是最开始是定在玄清观的,可姜雩突然失踪了,陆濯也不知出于何种考虑,将道场设在了长公主府。
这一日清早,长公主府便是闭门谢客。
不一会儿,便是檀香轻袅,超度念咒之声隐隐传出。
李绪特意去看,却吃了一记闭门羹。
回来后,始终有些不安。便又入了一次幻境。
见到姜雩时,却见她正在用纸折一只又一只的纸莲花。
察觉到李绪的到来,她头也不抬地道,“今日是我师父生祭,我不能为他亲持道场,只能以此聊表孝心,你不会连这个也不允吧?”
李绪对上她冷淡的眉眼,心里那一点点怀疑却是悄然释去,眉目舒展道,“除了不能出去,在此处,我只要你自在。你想如何,那便如何。”
姜雩没有半点儿动容,将那一盏盏纸莲花以道法焚烧,盘腿坐于莲花搭就的纸山前,默念着往生咒的咒文,看着那一缕青烟腾上云霄,虽然身处幻境,但想必师父也能听闻她的心音。
她的决心不变。那个害了师父之人,或是做了恶事之人,必然要血债血偿。无论他是谁。
长公主府中的道场此时亦是如火如荼,最重要的超度由陆玄策和“陆濯”父子二人亲自操持。
而此时,换了装束的陆濯则早已带着曲繁枝离开了长安城,到了位于城外东北方向的皇陵处。
陆濯一早便取得了皇陵的布局图,带着曲繁枝以隐身咒藏身,轻易避开了那些皇陵的守卫,到了李绪阿娘,郑氏淑妃的陵寝前。
许是本就不是多么的紧要,这座陵寝虽然处于皇陵之中,却在偏僻的一隅,很是冷清,几乎没有什么守卫不说,陵寝之外更已是杂草丛生,看样子,竟已是许久未曾有人祭拜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