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站马上要到了。
女人抱着男孩从座位上站起来,男孩脚上的大棉鞋掉了一只。她没弯腰捡,抱着孩子往车门走,手指扣在孩子后颈上,像怕他突然钻进人堆。
林野从过道里跟了过去。
车门外,站台的灯已经照进玻璃。一个穿黑棉袄的男人贴着车身站着,手里没拿行李,眼睛一直盯着车门。
顾长河说过,车门一开,先保护小孩。
林野刚走到女人身后,灰棉袄男人从车门边横过来,抬手挡住了他。
“同志,让让,孩子要下车。”
“我找车长。”
“找车长就站旁边,别往孩子身上凑。”
女人立刻把孩子抱紧,回头说道:“他刚才就一直跟着我们,你别让他靠近。”
这句话一出来,门边几个准备下车的旅客都停了下来。有人往后退,有人看着林野的胸牌。
林野被挡在过道中间,女人抱着孩子走到了车门旁。
列车员从前面赶来。
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
林野没有再挤过去,他盯着灰棉袄男。那里露出半截车票,边角被棉袄压住。
男人也察觉到了,手臂往上一抬,把票根挡了回去。
林野伸手指了指他胸口。
“你先把自己兜里那张拿出来。”
林野从棉袄里摸出车票。牌面盖着车站红章,刚露出来,女人便突然尖叫起来。
“你们铁路工作人员要抢我孩子?”
车厢里旅客闻言齐齐转头。
女人抱紧男孩,身子往后缩,眼泪顺着脸颊就下来了。
“这孩子是我外甥,你们凭什么碰他?”
林野的手还停在半空。
灰棉袄男人已经冲到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听见没有?人家家里的孩子,你跟着追什么?”
“我什么时候追你们了?”
灰棉袄男人扯着林野往旁边推。林野朝前喊了一声:“顾师傅!”
男人抓住林野的袖口不松。
“你今天要是碰孩子一下,我就跟你没完。”
“你先把手松开。”
“你怕什么?真是铁路上的人,还怕我问?”
男人故意把声音放大,周围几个人看林野的目光立刻变了。
那块跟车胸牌挂在他胸前,牌子上没有“乘警”两个字。有人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临时帮忙的吧?”
林野听见了。他没有回嘴,目光越过灰棉袄男人的肩膀,女人已经往门边走了。
她怀里的男孩扭着身子,女人死死抱着。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戴旧铁路帽的男人,正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布包。
布包离开女人的手,落进了旧铁路帽男人手里。
他没有打开,只顺手夹到腋下。
林野的眼睛眯了一下:“顾师傅!”
这次顾长河听见了。他从前面挤过来,目光先落在灰棉袄男人手上。
“松开。”
灰棉袄男人不松,反而指着林野。
“他要抢孩子。”
顾长河没听他解释,伸手扣住他的胳膊。灰棉袄男人肩膀一沉,整个人被压到旁边座椅上。
林野抬脚就往车门走。
“孩子在门边,那个戴旧帽子的不是车上工作人员。”
顾长河手上加了力气。
“你先过去,别把人逼急。”
林野刚迈出两步,前面那名戴棉帽的男人又喊了起来。
几个年轻人被他堵在座位旁,气得脸通红。
戴棉帽男人抬手推了他一下,周围旅客立刻围上来。有人劝架,几个大包横在过道上,正好堵住了林野
他看见,女人已经抱着孩子快到了门边。
旧铁路帽男人把布包塞到门旁的行李架下面,空出双手,朝女人伸了过去。
林野焦急的撞开身前的人群。
“孩子留下!”
女人回头,立刻又喊了起来。
“他要抢孩子!”
这一次,不等灰棉袄男人开口,旁边几个旅客已经朝林野围过来。
“你们工作人员怎么回事?”
“人家说是亲戚家的,你追着不放干什么?”
“有误会去找车长,别堵着门!”
一句接一句,林野被挤得退了半步。旁边一个胳膊肘撞到他胸口。胸牌硌在肋骨上,疼得他吸了口气。
女人看见他分神,连忙抱着孩子朝门边走。
小男孩忽然抬起脸,眼睛落在林野身上。
“叔……”
声音很轻,后半个字被女人捂了回去。
林野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落下。
女人掌心用力压着孩子的嘴,孩子的脸憋得通红。旧铁路帽男人伸手去接人,孩子却往后缩,手指钩住了女人棉袄上的扣子。
林野没再往前冲。
他转身抓住刚才被冤枉的年轻人,把人从身边拽开。
“你跟我站到一边。”
年轻人还在气头上。
“他冤枉我!”
“我知道,小声在他耳边说着我在抓人贩子你别捣乱。”
戴棉帽男人闻声回头,手掌盖住地上的行李包。
孟春梅从车尾赶过来,伸手把几个堵路的旅客往旁边引。
“都让一让,别挤在这儿。”
林野刚要过去,灰棉袄男人突然挣脱顾长河的手,朝他扑来。
顾长河一把拽住对方后领。
“老实点!”
灰棉袄男人借着回身的劲儿,将旁边座位上的行李往林野脚下踢。林野踩住包带,身体晃了一下,女人便抱着孩子到了车门口。
她把男孩从左臂换到右臂,空出手去摸门锁旁边的扶手。男孩拼命扭头,掉在地上的另一只棉鞋被人踩了一脚,鞋面立刻沾满了黑印。
林野弯腰捡起棉鞋,朝孩子伸过去。
“先把鞋穿上。”
男孩伸出手。
女人猛地往后一扯,孩子的手指从林野掌心擦过去,留下几道红痕。
林野抬头看她。
女人的脸已经没有刚才哭泣时的慌乱,手臂护着孩子,身体却慢慢朝旧铁路帽男人靠近。
那人低声说:“开门就交给我。”
声音不大,林野听得清楚。
顾长河也听见了。
他压住灰棉袄男人,冲林野喝道:“别让他们伤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