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警队的门没关严,里面飘出一股烟味。
林野推门进去,值班桌后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拿报纸挡着半张脸。听见脚步声,他把报纸往下挪了挪。
“找谁?”
“韩科长叫我来的。”
“里头第三张桌子。”
林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韩科长正低头写东西。桌角压着他的调令,旁边摊着一张排班表,钢笔尖落在纸上,半天没动。
韩科长抬头扫了他一眼。
“车站的东西搬过来了吗?”
“还没,先过来报到。”
“那就先回去搬。三号口的柜子今天腾出来。”
林野刚转身,韩科长又补了一句:“顾长河在外面等你。拿完就回来,别在护站队跟人闲聊。”
“我就拿一只搪瓷缸。”
林野摸了摸鼻子,出了门。三号口还在忙。
检票台前排着一串人,老何守在栏杆旁边,手里捏着一把小钥匙。看见林野,他没有问南岭的事,只朝后面的旧木柜抬了抬下巴。
“你的东西,都在里面。”
林野打开柜门,一只搪瓷缸扣在角落,旁边是旧手套和半包被压扁的烟。烟盒下面还压着一张电影票,票面沾了油,座号已经看不清了。
老何瞅了一眼。
“电影还没看够?”
“看完了。”
“看完还留着?”
“留着是回忆的记录。”
老何伸手把那半包烟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一脸笑意。
“这个呢?”
“老何你喜欢抽,您老拿着抽。”
林野把电影票和其余东西塞进帆布包。
对面接班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整理票夹。林野原来坐的那把椅子已经擦干净了,椅背上搭着一件蓝布棉袄。
他看了两眼,老何把柜门锁上。
“走吧,别看了。”
老何把钥匙收进兜里。
“以后跟车,别老往这儿钻。”
“我现在也是铁路的人。”
“你是乘警队的人,跟这儿不是一回事。”
林野背上帆布包,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老何。”
“又怎么了?”
“我那把椅子,别让人坐坏了。”
老何笑骂了一句:“快滚,搪瓷缸都拿走了,还惦记你的破椅子。”
林野这才往外走。回到乘警队时,顾长河已经把包放在桌边。他打量了帆布包一眼,伸手拍了拍。
“这就是你从三号口带出来的家当?”
“还有件棉袄在家。”
顾长河把包往旁边推了推,给林野让出半张桌子。
桌角缺了一块,林野用手按了按,桌面跟着轻轻晃动。
“这桌子怎么还能跳舞。”
“你要是嫌它不稳,去找木匠修一下。”
林野把帆布包放到脚边。顾长河打开旁边的铁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皮套。
皮套里是一块银色胸牌,后面别针已经有些松了。林野拿到手里翻了两遍,才看清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下面还有两个小字。
见习。
他用拇指蹭了蹭那两个字。
“这俩字挺会挑地方。”
“怎么?”
“正好压在名字下面,抬头一眼就能看见。”
顾长河把工作证递给他。
“工作证收好。胸牌别左边,车上旅客找人,会先看你胸牌。”
林野把胸牌扣到制服上,第一下没扣牢,刚松手,牌子就歪向了一边。
顾长河伸手给他重新扣好。
“别晃。”
韩科长拿着排班表走过来,把钢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9527次,江城到北安,夜车。顾长河带你。”
林野低头看去,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顾长河后面。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跑完回江城,第二天歇。下一趟跟不跟,看排班,不是你自己想跑哪趟就跑哪趟。”
“没车的时候呢?”
“队里值班,熟悉记录,跟着老同志看交接。临时缺人,会有人叫你。”
“休息的时候也叫?”
韩科长抬起眼皮。
“你要是把自己睡在铁轨上,肯定有人叫。”
顾长河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野看着排班表。
“乘警比护站员麻烦。”
“现在知道了?”
“护站员站一个口,乘警得跟着车到处晃。”
“所以少说话,多学习。”
林野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顾长河从墙上取下医箱,拉开拉链。里面的纱布少了一卷,碘酒瓶的盖子也没拧紧,随着他一打开,药味立刻散出来。
他把药瓶拧紧,又从抽屉里补了卷纱布。
“这些跟车带着。有人磕了碰了,需要先把伤口处理好。”
顾长河扣上医箱。
“那里人多,你靠的是眼力。车上人挤在一块,眼力能帮你看出不对劲。真要抓人,先看看旁边有没有孩子和老人。”
林野把胸牌往下按了按。
“顾师傅,你这是怕我把乘警队的桌子也踹坏?”
“我是怕你刚拿到牌子,就拿它给人开瓢。”
外面传来汽笛声。
韩科长朝门外看了一眼。
“9527次进站了。”
顾长河拎起包,往门口走。
“走,先认车。”
林野抓起帆布包跟在后面。
二站台上,9527次已经停稳。
车门刚打开,拎包的、抱孩子的、提篮子的旅客全往车上挤。孟春梅站在门边,一手里拿着着值乘记录,看到林野胸前那块新牌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
“今天跟顾师傅?”
“嗯。”
“包先放工作间。二号车厢的行李架堵了,先别站在门口占地方。”
林野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提。顾长河已经从里面伸手,把他的包接了过去。
“搁里头,跟紧我。”
两人刚走到工作间门口,后面的车厢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声。
孟春梅转过身,二号车厢里挤出一个年轻女人,手里攥着半截棉帽带,脸色发白,连鞋带散了都没顾上系。
她一把抓住孟春梅的胳膊。
“列车长,我孩子不见了!”
孟春梅没有马上问话,先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刚才坐哪儿?”
“靠窗,二号车厢靠窗。”女人喘得厉害,“我就是去上个厕所,回来人不见了。”
“多大?”
“四岁,蓝棉袄,帽子上有个‘海’字。”
站台上的铃声又响了一遍。
车门外,发车员已经抬手看表。旁边的旅客听见孩子丢了,脚步全慢下来,有人探头往车厢里看。
顾长河把包放进工作间,回头看向林野。
“你跟我,先把二号车厢抓紧检查一遍。别让人往车门外挤。”
孟春梅伸手拦住那名母亲。
“你先回到你自己的位置,别乱跑。孩子要是自己回来了,你还能在。”
女人想往前面去找,孟春梅一把扣住她的胳膊。
“你现在进去,只会把人挤得更乱。现在上车时间人很多比较乱。”
女人嘴唇动了动,眼泪已经掉下来。
林野没再等,转身钻进二号车厢找人。
座位底下,一只蓝布棉鞋露出半截,鞋带散在外面,鞋尖朝着过道。
林野弯腰把鞋捡起来。
鞋里还有热气。
他抬头看向车厢另一头,顾长河已经停在了连接处。
“顾师傅,孩子刚离开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