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我要真的。”
那句话贴着木舌裂口钻进来,低,冷,像刀背在水里擦了一下。
没人应。
黑道内侧挤得极窄。湿泥贴着人的背,低水从脚边暗暗往里渗。阿桃刚撤进来,少了一只鞋的那只脚缩在泥边,脚趾蜷着,血从趾缝里挤出来,混着水,一点一点往下淌。
少年扑过去扶她,被罗直一把按住后颈。
“别动。”
少年肩膀猛地一挣。
罗直手里的短木横在他胸前,声音压得发硬:“你一动,她白进来。”
阿桃没看少年。她靠着泥壁,胸口起伏很浅,右手还下意识摸腕上那截断布。摸空了,才停住。
外头刀尖没有立刻进来。
持绳者也在等。
裂口外有水声。刀尖挑着那只湿鞋,鞋底在木舌外沿轻轻碰了两下。不是随手拨弄,是在量。鞋尖朝里,鞋跟朝外,鞋面有血,血从鞋边一缕一缕散进浅水里。
朱由检看不清外头人的脸,却看得见裂口边那点更暗的动静。
他的右膝还压在泥里,疼得像被钝钉钉住。周皇后的手一直抵在他左臂下,掌心湿冷,却没有松。王承恩在另一侧用左肩顶着他,右腕缩在怀中,指尖微微抖。
更深处老者的木杖点了一下地。
一下。
很轻。
朱由检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不能再停。
外头刀尖忽然一压。湿鞋被刀挑起半寸,又被甩回裂口边。鞋面砸在木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女的。”外头持绳者说,“少一只鞋,脚见血。方才最后进去的是她。”
没人答。
刀尖换了角度,贴着鞋边往里滑。木舌上沿本就被挑裂,此刻被刀刃一撑,裂缝里挤出一点碎木屑,黑水从缝中渗出,像一条细线。
罗直脸色变了。
“他不找人。”罗直咬着牙,“他找上沿。”
韩沉沉在黑口旁,左肩靠着泥壁,半边身子都低着。上一下挡木片的伤还没缓过来,肩头衣料洇成深色。他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脚底还没站稳,小腿便猛地一绷。
赵二低声道:“别顶。你腿上出水了。”
韩沉没看他,只说:“还能压一息。”
“压不了。”赵二贴着地摸了摸水,声音更低,“这水往外吸,裂口开了。”
朱由检抬眼。
他看见木舌上沿那道裂,不长,却已经不是死缝。刀每压一次,缝口就微微张一下。张开时,外头那点湿白光能探进来一线;合上时,水里多一丝木粉。
这不是再拖一拖便能过的口。
这是活口。
外头刀尖忽然一刺。
不是刺人。
刀刃从鞋旁斜入,贴着上沿裂缝往里挑,像挑鱼腹。短木屑簌簌落下,一片碎屑溅到韩沉脸侧。韩沉没躲,只把肩往上抵。下一瞬,刀尖从裂缝里透出一点冷亮,离他左肩不过半掌。
周皇后手指一紧。
王承恩左肩猛地前送,挡住朱由检半边身子。
朱由检低声道:“不许上手。”
王承恩喉间一滞。
这四个字比刀还重。
更深处老者在后面哑声道:“记得就好。”
少年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火:“那她的鞋呢?她的血呢?让他拿着看?”
阿桃伸手,抓住少年的袖子。
她抓得不重,却抓得准。少年肩膀一僵,没有再冲。
朱由检看向裂口。
他没有看阿桃的脚,也没有看少年。他盯着刀尖探入时水流的方向。
刀挑上沿,水往外吸。鞋在外头,血也在外头。持绳者不必听清“皇帝”二字,也不必知道里头是谁。他只要知道最后进去的是个带伤女人,便能拿这条血线逼内侧人乱。
若有人为鞋伸手,刀就能找手。
若有人为血线遮掩,刀就能找人。
若他们不动,刀会继续把上沿挑成一张嘴。
朱由检的左手摸到身侧一截冷硬。
断钩尖。
王承恩方才接进来的那截断铁,边口不齐,短,重,带着水锈和血泥。
朱由检把它扣进掌心,指腹被断口硌了一下。
周皇后低声:“陛下。”
声音极轻,只有他能听见。
朱由检道:“泥。”
赵二立刻明白,伸手从脚边抠起一把黑泥。泥里带细骨渣,扎得他掌心一缩。他没叫,递过来。
朱由检把断钩尖压进泥里,又抬眼看罗直。
“短木。”
罗直眼神一沉:“做假口?”
“做活口。”
更深处老者木杖又点了一下。
这次不是阻止。
罗直咧了咧嘴,像要骂,最后只从手里那根裂损短木上掰下一片。掰断时,虎口伤口重新开了,血沿着木片缝往下渗。他把木片递过去,盯着朱由检。
“你舍哪边?”
朱由检道:“左上。”
阿桃猛地抬头。
“左上不能舍。”她声音发哑,“那边后面贴着空,裂开水会走直。”
“所以舍。”
阿桃眼神一寒:“你要把他引进去?”
“引刀进去。”朱由检说。
这话一出,黑道里静了一瞬。
持绳者的刀还在外头挑。木舌上沿又裂开一点,水声细了,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木皮。
朱由检把裹着断钩尖的泥团压到短木片后,再用左手拇指抹平。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从容,是右膝已经撑不住。他一低身,眼前白了一下,胃里翻起冷水味。
周皇后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肩往下递了半寸。
朱由检借了一下。
就一下。
他把那小块泥木递给罗直:“塞左上裂里。别堵死,露铁。”
罗直看了一眼,明白了。
露铁,像是里头有人拿铁件顶着上沿。
外头刀若想挑,就会先碰铁。碰铁以后,刀感会告诉持绳者:这里有人手、有硬物、有真身位。
那一刀就会追左上。
而真正的人,要全部离开左上。
“他若不吃呢?”罗直问。
朱由检道:“鞋在右下,血在外头。他会疑右。左上突然有铁,他会试。”
更深处老者哑声道:“试中了,左上就废。”
朱由检道:“本来也守不住。”
老者没再说话。
少年盯着朱由检,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一点迟疑。没有。朱由检脸色灰白,唇上没有血色,眼却仍落在裂口和水线上,不看谁,也不求谁信。
阿桃忽然低声道:“我去塞。”
少年一把抓住她:“姐!”
阿桃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鞋是我的。”
“不用。”朱由检说。
阿桃看他。
朱由检把视线移到韩沉身上。
“韩沉退。”
韩沉抬眼。
这两个字比叫他顶更难。
他沉默一息,肩背绷起,像整个人钉在泥里。左肩伤口顺着动作又渗出血,血沿衣襟往下流。他没有说“不”,只把小腿从水边一点点往回收。
这一收,黑口旁边立刻空出一块。
外头刀尖像听见了似的,猛地往里一送。
木舌上沿啪地裂开一道细响。
罗直贴地扑过去。
他的动作不大,整个人几乎是擦着泥水滑到左上裂边。短木片夹着泥团被他两指顶住,往裂缝里一塞。虎口血被木刺一挤,顺着腕骨流进袖里。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外头刀尖正好挑到。
“铮。”
很轻的一声。
刀刃碰到了断钩尖。
持绳者在外头停了。
这一停,比继续挑更让人发冷。
罗直立刻往后缩。但裂缝边有倒刺,挂住他袖口。他一扯,布没断,人反而被拖住半寸。
刀尖第二次压下。
这次更准,顺着铁感往里剜。
罗直眼角一跳,左手短木横过去挡。刀刃擦着短木滑下,木面被削开一道白痕。力道传到他腕上,他虎口伤口彻底裂开,手指一松,短木差点脱手。
韩沉已经退了半步,见状要回身。
朱由检低喝:“不许回。”
韩沉停住。
他的额头撞在泥壁上,闷响一声。不是失手,是硬把自己顶住。
赵二扑过去,双手按住罗直腰后的衣料,往里一拽。罗直袖口终于被撕开,整个人滚回低水边,肩膀撞到阿桃脚侧。阿桃闷哼一声,少鞋的脚又缩了缩,血在水里散开。
外头持绳者笑了一声。
“不止一个。”
刀尖没有再追罗直。
它沿着左上裂口慢慢划了一下,像记住了这个位置。
然后,刀刃忽然下沉,重新回到右下,挑了挑那只鞋。
朱由检眼底一沉。
持绳者吃了假口。
但没有全吃。
外头那人用左上的铁确认里头有硬挡,又用右下的鞋确认最后进人的血线。两处都被他记住了。
更坏的是,左上裂口被这一轮挑成了真裂。泥木假塞还在,断钩尖也在,可那一线冷光已经比方才宽。
老者的木杖在水里拨了一下。
“走。”
朱由检道:“长平先往里半身。翠微,托脚。”
长平在后侧一直没出声。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的手指抓住泥壁,指节白得发青。翠微立刻挪过去,用两手托住她伤脚下方,不让脚尖垂进低水。
“王承恩。”
“奴婢在。”
“断钩不取。”朱由检道,“留给他。”
王承恩喉头动了动:“是。”
那截断钩尖留在左上裂口里,等于把一个能短时卡刀的铁件舍给了外头。
也是给持绳者的一块饵。
老者在后面冷声道:“舍物,比舍人好。”
朱由检没答。
周皇后扶他起身。右膝一离泥,他眼前立刻黑了一片,身子往前栽。王承恩左肩顶住他胸口,周皇后伤手压住他小臂,两个人都没说疼。
少年忽然低声道:“你方才可以让韩沉顶回去。”
朱由检停了一息。
外头刀尖还在裂口边试探。左上有铁,右下有鞋,水声被刀搅得细碎。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道:“所以没让。”
少年不说话了。
阿桃靠在泥壁上,脸色白得厉害。她看了少年一眼,又看朱由检。那一眼很短,里面没有谢意,也没有服气,只有一点硬生生压下去的东西。
罗直吐出一口带泥的水,低声骂:“出去为止。”
朱由检道:“往里。”
众人开始动。
不是走,是挤。长平被翠微和周皇后一前一后托着,伤脚悬空。王承恩用左肩带朱由检,韩沉退在黑口与人群之间,虽然不再顶原位,却仍把身体横成一道厚影。赵二压低身,手掌贴水摸流向。无名老人咳了一声,咳出来的水里有血丝,被老妇用袖角无声擦掉。
身后,持绳者忽然用刀背敲了敲裂口。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他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左上有铁。右下有血。里头护着一个不能下水的。”
黑道里所有动作都滞了一瞬。
长平的脚趾在翠微掌心猛地蜷紧。
朱由检慢慢抬眼。
持绳者没有听见“皇帝”。
他听见了水。
看见了鞋。
摸到了他们的护法。
外头刀尖重新抬起,没有再挑左上,也没有再拨鞋,而是顺着木舌上沿裂开的活口,缓慢地横着刮了一寸。
木舌里侧发出一声细长的裂响。
裂口后方,一滴冷水落在朱由检手背上。
更深处老者的声音第一次压得极低。
“他在开第二口。”
第75章完